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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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機會。

    天已漸漸亮了,萬一到了江邊,擺渡過了江,就真的永遠回不來了吧?他思念着老娘和莊嫂,憂心忡忡,急得牙齒将嘴唇都咬出血來。

    一路上,那些擁擠的、亂糟糟的情況他都毫不介意了。

     天亮時分,尹二随軍到了挹江門。

    在行進中,隻聽到爆破建築物的聲音,“轟!”“轟隆!”夾着炮聲、機槍聲,還有天上的飛機聲,使人聽了更加慌張。

    挹江門的城門口亂成一鍋粥!擁塞着想向城外逃跑的隊伍、車輛和馬匹,馬嘶人嚷,傷兵哀号。

    萬萬沒想到:挹江門竟有全副武裝的軍隊把守,阻止隊伍撤退。

    騎在棗紅馬上的營長下了馬張望,隻見把守挹江門的部隊在城上、在城門口的工事裡搖手高喊,意思是要隊伍轉回身撤回去,不準通過挹江門。

    接着,開始射擊了。

    子彈在頭頂的上空“唧唧”飛過。

    好吓人哪!尹二吃驚地停住了擔子。

     有人高嚷:“媽的!是三十六師開的槍!咱還槍,跟他對打!” 有的氣得直嚷嚷:“沒叫鬼子打死,給自己中國軍隊打死,那才冤枉!”…… 子彈飛蝗似的從頭上“嗖嗖”擦過,隻見營長上了棗紅馬,轉臉做着手勢,下命令說:“既然不讓過,咱就不過!走!咱繞道走!”營長做着手勢,指揮隊伍,往鹽倉橋穿小道去江邊。

    這條道,尹二認得。

    他仍舊在隊伍中踉跄地走,渾身早已汗濕。

    肚子餓,身上累,腰酸背疼,兩腳無力。

    他喘着氣,額上挂着汗,央告着說:“老總,我實在挑不動了!”他這話是對周圍所有當兵的說的。

     邊上一個大兵倒是不錯,說:“看你這樣子,是不行了!來吧,我扶你一把,你用力多支撐一會吧!” 尹二心裡感激,說:“老總,我上有老娘,又有老婆,我也給你們挑到這裡了,你們行行好,放我回去照看照看家裡吧!” 那丘八搖頭,說:“來吧!擔子我挑一會,放你,我可做不了主!” 尹二不肯讓他挑擔子,支撐着說:“還是我來挑!我再挑一挑!……” 前邊,從江邊方面,有兩個避難的老年人跑過來被隊伍截住。

    營長聽說是兩個船夫,騎馬上前,下了馬詢問下關江邊的情況。

    隐約聽到營長問:“下關江邊過得江去麼?” 一個聲音蒼老的船夫戰戰兢兢指手畫腳回答:“老總,不行,船少人多!隊伍在搶船,我們的船也被搶走了!” 另一個船夫說:“下關八卦洲江面上,日本軍艦來了!炮開得‘轟隆隆’的,渡江難啦!” 營長跟一些人站着商量了一下,從背着的牛皮包裡拿出一張軍用地圖來看,看得出他的猶豫和不安。

    忽然,放兩個船夫走了,說:“走吧!” 見兩個船夫被放走了,又見騎棗紅馬的營長離自己不遠,尹二挑着重擔,擡起頭來,懇求地大聲高叫:“營長!您行行好,也放我回去吧!我有白發老娘,還有老婆!……” 營長收着地圖,看來他是個不壞的人,勒馬看看尹二,說:“别做夢了!他倆年歲大了,才放他們走的。

    鬼子進了城,誰也活不了!你不想抗日?你想想咱這麼多弟兄,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兄妹?不都在抗日流血嗎?” 他真會說,說得也真有道理。

    給他一說,尹二覺得無言對答了,心裡想:是呀!但仍說:“營長,我不過江!” 營長笑笑,穩重地說:“對!咱也不過江了!走!——”他用手指指前邊。

    尹二認識,前邊就是獅子山。

    獅子山傍着城牆,山上有許多大樹。

    此刻是冬季,如是夏季,那裡是一片郁郁蔥蔥滿目濃綠的樹陰。

    營長對大夥說:“弟兄們!咱們原來是奉命去獅子山的!因為同團部失去聯系,所以剛才打算過江。

    現在,江是過不了啦!咱上獅子山占領高地,等着鬼子來跟他幹!” 尹二實在累了,剛才要給他挑一會兒擔子換換肩的大兵不知哪裡去了,尹二在隊伍中勉強前進。

    越走離獅子山越近。

    隻見營長讓隊伍停止前進,約摸四百人左右的隊伍零亂地列隊站着,營長戴着鋼盔牽着棗紅馬訓話了,說:“……弟兄們!不要貪生怕死了,江是過不去的。

    與其淹死江心,何不與鬼子一拼?咱們隻有跟鬼子拼這一條路了!咱們有槍有炮,不能等死!中國人嘛,得有個志氣!不怕死!日寇侵略我們這麼多年,氣早憋夠了!咱們在前邊的獅子山上跟敵人幹!大家有決心嗎?” “有!”一片地動山搖的應答聲,無比悲壯。

    尹二明顯地感到大家的血都是熱的。

    營長說的話本來也很平常,此時此地講來卻使人動心。

    尹二忍不住眼眶發熱,直想掉淚。

     營長騎上了棗紅馬,說:“走!前進!大家唱起歌來!”他開了個頭:“軍人軍人要雪恥!一、二、三,唱!” 歌聲震天響地唱了起來。

    隊伍似是去邁向死亡,但人人都像帶着慷慨赴義的心情,同聲唱着:“軍人軍人要雪恥,我們中國被人欺,日本強占我土地,東三省同胞做奴隸!……”唱着唱着,許多人都淚流滿面。

    大家向獅子山進發,炮聲、爆炸聲、槍聲似是在為歌聲伴奏。

     尹二挑着辎重,也夾在隊伍中唱起歌來。

    這支歌他會唱,是在壯丁訓練時常唱的歌。

    一唱,頓時心頭湧滿悲壯情緒,力氣又生出來了。

    他邁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向前。

    ……忽然,湧出一種豪情!是一種願意犧牲獻身的豪情。

    中國人嘛!面對日寇侵略給予的死亡威脅,難道還要苟且偷生?難道不該同鬼子拼命?盡管這樣,他還是不能忘記莊嫂和老娘,她們怎麼樣了啊?在他的眼前,恍惚又出現了他心上最思念的人的面容。

     莊嫂是在兩天前的那個下午,逃到國際難民區裡來的。

    三天前的那個難忘的半夜裡,當尹二被隊伍拉夫拖走以後,在一片黑暗中,莊嫂和尹大娘緊緊抱在一起痛哭。

    尹二被抓走了!在恐怖的黑夜裡被抓走了!連他的褐色鴨舌帽也沒戴上就被抓走了!他會怎麼樣呢?在婆媳倆最需要一個男子漢在身邊的時候,偏偏尹二被抓走了,怎麼能叫人忍受呢?她倆為尹二的安全焦灼。

    棚戶區裡被拉夫拉走的有六七人,家屬們都在哭泣。

    拉夫的軍隊走後,又繼續有隊伍經過。

    莊嫂和尹大娘都像街坊鄰居們一樣,躲在棚屋裡,聽着外邊人聲嚷嚷腳步散亂,連人來敲門也不敢做聲,怕再遭到不幸。

    聽着炮聲、槍聲、爆炸聲,聽着狗吠聲,心裡悲怆、恐懼、不甯,一直提心吊膽到天明。

     天明後,炮聲更響更近。

    隊伍經過這裡撤退的很多,都已潰不成軍,所好還未大騷擾。

    有傷兵敲門呻吟着讨水喝的,莊嫂還給拿碗斟水。

    一個上午,婆媳倆和街坊鄰居們都懷着驚恐的心情消磨時光,希冀着尹二會不會突然奇迹般地歸來。

    中午時分,隔鄰胡婆婆和她女兒小大子來敲門,叫喊着:“尹大娘!尹大娘!” 莊嫂和尹大娘連忙開門,胡婆婆好心好意地說:“聽人剛才說,南京守不住了,鬼子要進城了!我們快結伴到難民區裡去吧!” 她女兒小大子才十四五歲,很懂事,說:“朱小狗子家和梁胖子家都已走啦!我們搿夥一塊兒走!”朱小狗子是拉黃包車的,梁胖子是挑擔賣油炸臭豆腐的。

     莊嫂心裡矛盾,覺得去到難民區安全,可是又記挂着尹二:萬一尹二突然跑回來了怎麼辦呢?他看不到我們不要急死了嗎?她想留下來不走,好等尹二回來。

     尹大娘心裡也同樣忐忑。

    她想:媳婦年輕,又長得标緻,還是讓她走的好,到難民區安全。

    我年歲大了,留下來,等着尹二回來。

    何況,這個家雖然又窮又破,把東西全丢下了也舍不得。

    婆媳倆都猶豫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胡婆婆看得出她倆心裡躊躇矛盾,催促着說:“别拿不定主意了!要走,馬上得走,要不,遲了鬼子殺來就走不掉了!”她女兒小大子也好意地說:“兵荒馬亂,待在這裡可不行!還是走吧!” 尹大娘流着淚拿主意了,對莊嫂說:“對,媳婦,快跟大家一塊走吧!你年輕,無論如何不能留在這裡。

    我在這裡等着尹二。

    他來了,我就跟他到難民區找你!” 莊嫂辛酸地說:“娘,我不走,我陪着你等。

    等不到他,我也不想活了。

    我一個人去難民區幹什麼呢?我不去!” 槍炮聲中,胡婆婆勸着說:“我看哪,你們倆都去的好!尹二回來了,他會到‘難民區’去找的。

    ” 她女兒小大子說:“人家安仁街上的住戶大都跑到‘難民區’去了!聽說丹鳳街、唱經樓一帶,人也跑空了。

    就我們這棚戶區的窮人們都還戀着窮家不走。

    要再不走,怕沒好果子吃了!” 尹大娘和莊嫂給她母女說得三心二意。

    尹大娘為了莊嫂,莊嫂又為了尹大娘,兩人就同聲點頭說好,匆匆進棚屋收拾點細軟随身帶着。

    這下子,棚戶區裡的人,你吆喝我,我吆喝你,成群結隊,一起走上小鐵路,向鼓樓方向走到難民區裡去。

     槍炮聲更近更響,一路上亂得很。

    隻見往北撤退的軍隊一隊隊,又一隊隊,夾着軍車、騾馬、炮車,亂哄哄的,也有許多散兵遊勇和傷兵也亂七八糟地在向北走。

    看樣子,仍都是去下關渡江北撤的。

    這麼多兵,莊嫂想起了尹二,又想起了童軍威,二先生不知怎麼樣了?……尹大娘和莊嫂走着走着,已經同胡婆婆她們離開一大截了。

    看見軍隊亂糟糟的這麼多,心裡膽怯,有意繞着避開軍隊走。

    走到鼓樓附近,忽然,“轟隆”“轟隆”,好些炮彈打下來。

    遠遠近近房屋中炮彈處,炸毀很多。

    “轟隆”的炮聲中,塵土飛揚,磚瓦亂飛,前邊數處房屋起火,煙焰彌漫,有幾個男女給炮彈炸死躺在瓦礫堆旁,一片凄慘景象。

     附近的人四散奔跑。

    莊嫂扶着尹大娘轉彎抹角地沿牆穿出一條小巷。

    尹大娘跌跌撞撞跑不快。

    忽然,一發又一發炮彈打來,震耳欲聾的轟鳴、喧嚣和電閃般的火光使人驚呆。

    一爿小當鋪的房屋連同粉白外牆上幾乎占了整整一面牆的大“當”字,“嘩啦啦”倒了一片,砸下許多磚塊來。

    也真巧,一塊青磚正砸在尹大娘頭上。

    尹大娘“啊”了一聲,手捂着腦袋蹲了下去。

     莊嫂哽咽地高叫:“娘!娘!……”尹大娘滿臉滿手是血,頭上傷口的鮮血灑了一地。

    她吓得腿也軟了,感到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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