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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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亂跑。

    街上兵荒馬亂,日本飛機常在亂丢炸彈,日本大炮也在向城裡亂轟,更聽說軍隊亂七八糟在撤退,到處亂拉壯丁。

    尹二帶莊嫂來到時,拉黃包車的沈小狗子正在跟尹大娘和另外一些鄰居閑聊,說的是日本鬼子從蘇州、無錫一路上殺人放火強奸婦女,無惡不作,将孕婦肚裡的嬰兒剖出來挑在刺刀尖上耍弄。

    到南京後,一定更加兇殘!……講的人啧啧唏噓,聽的人愁眉氣憤。

     莊嫂是第一次到棚戶區來,好些街坊鄰居聽說尹二帶了新娶的媳婦回來了,雖在這種臨近鬼門關的情勢下,仍好心地來看望。

    棚戶區夜裡點燈的人家不多。

    尹大娘見新媳婦和兒子來了,點了一支紅蠟燭。

    莊嫂聽着槍炮聲,聽着街坊們說東道西,覺得這裡人多,比起潇湘路一号似乎安全有了依靠,心裡稍微平靜了一些。

    隻是聽到大家談起日本兵的殘暴獸行,有人說:“連七八歲的閨女和六七十歲的老太太都叫糟蹋了!”有人說:“鬼子見人就殺!不分青紅皂白!”有人說:“輪奸後的女人,都拿刺刀捅死!”莊嫂又擔起憂來。

     鄰居們陸續走了。

    隔壁拉洋車的趙小大子的母親趙大娘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後,時間已經不早。

    莊嫂聽着槍炮聲,愣怔着對尹大娘說:“娘,睡吧,好不好?” 尹大娘說:“好,睡吧。

    ”她也是心事沉重。

    活這麼大年歲了,這種東洋鬼子要來占領南京城的事可還是第一回碰到。

    誰知該怎麼辦?誰又知會怎麼呢? 尹二吹滅了燭淚縱橫的紅蠟燭,三人緊擠着在窄小的木闆鋪上和衣躺下,蓋着兩天前尹二從潇湘路一号帶回來的兩床柔軟暖和的新棉被,各想各的心事。

     “隆隆”炮聲和雜亂的槍聲中,遠處的狗叫得陰森恐怖。

    西北風呼嘯,棚屋是用薄木闆拼搭成的。

    頂上用大石頭壓着覆蓋的破席、油毛氈和破油布遮漏。

    寒冷的冬夜,睡在這裡,異樣地冷,風像針尖似的鑽進來。

    莊嫂睡在尹二和尹大娘中間,心裡浪頭七上八下。

    換了一個陌生地方,從潇湘路來到貧窮的棚戶區,周圍多了不少街坊鄰居,但炮聲、槍聲和爆炸聲,凄慘的狗吠聲,呼嘯的風聲,使她内心恐懼,仿佛走在兩邊是萬丈深淵的懸崖上,随時有可能出現什麼難以預測的險情。

     黑暗中,尹二問她:“冷嗎?”她輕輕答了一聲:“不冷!”她感到尹二抓住了她的手,抓得那麼緊。

    尹二粗大帶着體溫的手,仿佛是說:不要怕,不要怕,有我呢!…… 尹大娘歎了一口氣,是安慰媳婦也是安慰自己:“我看不要緊,菩薩會保佑的,我們一輩子沒做過缺德事。

    尹二前天拿他童公館一些被子和衣服回來,我說這不好!但這一個半月工錢東家沒有給呀!我對尹二說:将來,東家回來了折價還他們!我們窮,可不貪财!” 尹二有點不耐煩,說:“娘,你叨叨這些幹什麼?說得人心煩!不早了,快睡吧!有我這一百三十斤在,你們放心大膽睡吧!南京城裡,也不是隻剩我們這幾十戶!留下來沒法走的窮人幾十萬呢!人不怕,我們怕什麼?” 尹大娘說:“是啊,是啊,你說得有道理。

    ”莊嫂心裡也想:是呀,南京城裡留下沒走的人是多着哩!還有那麼多當兵的!鬼子總不能殺那麼多人吧?我何必這麼害怕?她困倦了,倚在尹二身邊,也閉眼安心睡了。

     炮聲槍聲仍在忽輕忽重忽急忽慢地響,陪伴着風的歎息。

    聽慣了,有時反倒什麼聲音也好像聽不見了。

    狗吠也在繼續,似是有什麼夜行人驚動了一群兇惡的野狗。

    尹二在黑暗中,看看依偎着睡在身邊的莊嫂,看不清她是什麼表情。

    估計她已開始安心入睡,尹二心裡卻不平靜。

    從槍炮聲的方向聽來,估計在中華門、光華門、水西門,在紫金山,戰鬥一定正在進行。

    他不禁想:像我們這樣睡在此地,還能睡多久呢?……他忽然想起了保長夏得宜對他講的他是受過訓的壯丁的那番帶着威脅氣味的話。

    對保長的威吓,他并不怕。

    隻是他遺憾:那麼一本正經地按照《步兵操典》進行集中訓練是為了什麼呢?南京城裡訓練了二十萬壯丁,到了現在需要用兵的時候,都不要了!又是為什麼呢?受訓的壯丁絕大多數都是我們這種人:開車的、拉車的、挑擔的、店員、茶房、小販、菜農,三教九流都有。

    我們這樣的人,命都苦,多數都被遺棄在南京城了!如果我們都有槍,都動員組織起來,同鬼子拼一拼,“拼死一個夠本,拼死兩個賺一個!”不比現在這樣等人宰割好嗎?雖然是新婚,雖然他愛莊嫂,想起這些,尹二熱血沸騰了!是激奮加上氣憤造成的。

    甯願去同日本鬼子作戰,甯願去戰死!為了保衛生我長我的南京,為了保衛老娘和妻子!……可恨呀,他卻隻能提心吊膽地在寒冷的冬夜蜷縮在棚屋裡,等待着不可預料的噩運降臨,等待着做亡國奴的命運降臨!也許随之而來的會不僅是奴役和屈辱,而是屠殺和死亡,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戰争啊!心裡真恨哪!恨手中無槍,空有報國抗日之心!更恨政府!你們當大官的走的走了,溜的溜了!可曾想到丢下這麼多百姓,他們的命運将會多麼悲慘!…… 絲毫沒有睡意。

    他不願移動身子,怕驚動了莊嫂和老娘,他甯願讓她們能在這恐怖的夜晚安然入睡。

    哪怕睡上一個鐘點也好!槍炮聲不斷,狗吠聲更兇了。

    忽然,聽到刺心的叫喊聲,“乒乒乓乓”震動心弦的敲門聲,又有踢踢踏踏大隊人馬的腳步聲。

    人聲嘈雜,騾馬嘶叫。

    尹二心裡一驚,見莊嫂已經猛地坐了起來,尹二安慰着莊嫂說:“不要慌!” 莊嫂聲音緊張:“鬼子來了?” 尹大娘也霍然而起:“尹二,怎麼了?” 外邊,有人逃跑叫喊的聲音,亂糟糟的,叫喊聲、吆喝聲與敲門聲、哭叫聲響成一片。

    尹二一個鯉魚打挺,下床輕輕開門,想悄悄看個究竟。

     門剛一開,幾個戴鋼盔荷槍的丘八擁了上來。

    看樣子,他們剛想來敲門,恰好碰上尹二開了門。

    尹二一看,不是鬼子兵!但一看他們那副兇狠的樣子,又聽見左鄰右舍大哭小叫,心裡十分驚慌,想:怎麼?難道鬼子還沒來燒殺,自己中國兵竟先來搶劫了? 正在發呆,已被幾個丘八揪住胳臂拉了出去。

    一個班長模樣的大個兒,用北方口音高聲說:“不要驚慌。

    我們調防,要民夫幫着挑點東西。

    打鬼子抗日嘛!你幫幫忙,将來放你回來!” 尹二出乎意外,聽他一說,心裡倒是在想:這忙是該幫的嘛!又一想:我走了,丢下老娘和莊嫂怎麼辦?……隻聽莊嫂和老娘從棚屋裡撲出來,沒命地上來拽住了他。

     尹大娘哭着哀求:“老總,行行好吧!積功積德,别抓他去!……” 莊嫂也上來,用力将抓住尹二的一個丘八的手掙脫,說:“放了他吧!放了他吧……”光線暗,看不清莊嫂的臉,尹二從她的話聲裡,仿佛能看到她那深陷的眼窩裡明顯地流着熱淚。

     尹二的胳臂被兩個丘八牢牢揪住,拴上了麻繩。

    他在黑暗中掙紮,在黑暗中張望。

    隻見隊伍人數很多,正通過棚戶區向西走。

    他猜測:部隊是從太平門方向撤下來經過雞鳴寺、北極閣一帶的小路挨邊擦過棚戶區的,也許是要往西北面撤退。

    他們有騾馬,還有馬拉的炮車,辎重彈藥箱很多……看樣子,一路上已經拉了一些壯丁做民夫。

    那些被拉夫的壯丁有的在掙紮、吵嚷,夾雜着棚戶區裡女人孩子的哭喊咒罵,鬧成一片。

    這些丘八,有的和善,有的蠻不講理。

    黑暗中,尹二的掙紮毫無用處。

    他挨了幾下揍,被幾個大兵綁着、推搡着拉着就走。

    莊嫂和尹大娘的撕裂肺腑的哭喊聲已被抛在後頭。

    他被鐵流似的隊伍擁裹向前。

    在隊伍中,既有人用繩牽拉,又有人用槍托推搡,離哭喊聲和棚戶區越來越遠。

    他嘴角流着血,是剛才掙紮時挨了一槍托打出的牙血。

    他心裡浩歎一聲,知道厄運已經降臨,隻是無法違抗。

    他像掉進陷阱似的大叫:“放我回去!”背上又挨了一槍托,疼得火辣辣的。

    他哼了一聲,急得嗓門裡火燒似的布滿了血腥味。

    他明白掙紮毫無用處,隻有咽着淚默默地在隊伍裡拖着大步随同前進。

    走不多久,就有一個大兵,将自己挑的一擔用木箱裝着的彈藥,叫他挑起,押着他随隊伍一同向前了。

     炮聲、機槍聲、步槍聲響亮可聞。

    人聲、馬嘶聲、遠處的狗吠聲随風飄蕩。

    尹二行屍走肉般地挑着子彈箱的重擔,在部隊人流中往前踉踉跄跄地走。

    擔子死重,壓得肩頭疼痛。

    黑暗中,他聽到身前身後的丘八們談話:“是往哪兒去?”“去下關!”“幹什麼?”“過江!”“亂得這樣子!”“撤呗,到下關找船過江!”……有的在咬牙切齒地罵:“媽拉巴子!這算打的什麼屁仗!”“一會讓到東,一會讓到西!”“聽說師長他們早跑啦!”“我們去獅子山嗎?”“對!去獅子山!”“幹什麼?”“調防讓去那裡嘛!”…… 尹二知道,獅子山是在挹江門以北,那兒靠着山有城牆。

    他猜測:隊伍帶着炮,是到獅子山換防的。

    他心中記挂着老娘和莊嫂,時刻想着她們一定急得要死了,時刻想着回去。

    他想:觑個機會,我就逃!一定要逃走!逃回去!他明白,給隊伍抓來了,逃跑給抓住了,也許會被當作逃兵槍斃的!可是,能不逃嗎?能丢下老娘和莊嫂不管嗎?要是鬼子攻進了南京,沒有人保護她們能行嗎?為了這,他決心一定要逃回去!死,也要逃回去! 他在黑暗中使勁挑着重挑往前走,不,不是走,簡直是小跑。

    稍一走慢,後邊就有槍把子打上來。

    他也無法甩掉重擔,隻有踉踉跄跄拖着腳步走。

    走着,走着,拂曉前的黑暗中,他看得出已經到了挹江門。

    從一路上丘八們的交談聽來,他明白:這是炮團的一個營,傷兵很多,已經跟師、團部失去了聯系,兵士落伍的也不少。

    營長是個身材高大粗壯的北方漢子,戴了鋼盔,騎了匹棗紅馬。

    棗紅馬細頸長腰,臀部溜圓,颠兒颠兒地跨着步,馬頭一勾一勾的,像不斷對人在點頭。

     營長見情況混亂,上邊已經無人指揮,自己做主,自動撤向下關,他大聲吼叫:“向下關前進!到下關!”……尹二心裡焦灼極了!一路想逃,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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