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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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

    他看過小說,也看過電影。

    小說寫的戰争倒是逼真的,隻是,小說中透露出一種反戰的情緒。

    馮村說得對!那次,他是和馮村帶着家霆看那部影片的。

    他說他喜歡那部影片,馮村說:電影不錯,但是有一種反戰的思想。

    他說:“反戰的思想有什麼不好呢?戰争本來就不是好事!”馮村說:“看是什麼樣的戰争嘛!如果同日本人打,該反對嗎?”他當時想:是呀,說得有理!他佩服馮村就在這些地方。

    大哥的這個秘書,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既能幹,又深沉;既靈活,又誠懇。

    他平素也喜歡馮村,在離開傷兵醫院時,給馮村往武漢寫過信,告訴他了自己的近況。

    信能到達嗎?馮村會将信轉給大哥看嗎?……心上泛起一種友情的思渴。

    他傷心地想:我是不能再見到他們了,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多沉湎在這些思憶中幹什麼呢?腳凍得有些僵硬,手也凍僵了,臉上被西北風掃得刺疼。

    他用嘴裡的熱氣哈手,吐出的熱氣,在暗夜中像飄渺的輕紗,一層淡淡的白霧,轉眼消失了蹤影。

     他在心裡無聲地唱起了黃埔軍校校歌:“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需貫徹,紀律莫放松,準備着奮鬥作先鋒!打條血路,領導被壓迫民族,攜緊手,向前進!……”唱着唱着,也不知為什麼,竟淚流滿面,一種決心成仁的思想更堅定了。

     十一日,有一個血淋淋的殘酷的拂曉。

     黎明之前,日寇有戰車投入戰鬥,掩護步兵沖鋒。

    平射炮集中火力轟擊,兇狠得似要摧毀所有工事,殺光一切生靈。

    煙火彌漫,城門内外房屋數處起火,到處屍體縱橫。

    激戰開始,教導總隊與八十七師官兵并肩作戰,整日是在拉鋸争奪。

    童軍威覺得耳朵快要全聾了,被炮彈炸彈爆炸聲、機槍步槍聲震得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兩眼充血,渾身塵土,他仍奇怪自己怎麼竟不死也不挂彩? 傍晚時分,戰鬥間隙中,他忽然決定寫一封遺書給大哥。

    身邊無紙,他掏出袋裡的一塊白手帕來,手帕已經髒污,但還可以寫信。

    糟的是身上的那支“關勒銘”鋼筆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他咬破指尖在白手帕上寫下了遺書。

    交給誰呢?大家都有死的可能。

    寫完血書,歎一口氣,又塞進袋裡,木然凝望着身邊東倒西歪的弟兄們的屍體出神。

     到了夜裡,作好巷戰準備的命令已經傳下來了。

    夜色降臨後,依然是像昨夜一樣的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隻是,從東面、南面傳來的密集的槍炮聲徹夜不斷,聲音聽來比白晝更響。

    是因為夜裡寂靜,還是因為日寇又迫近了?處在危城中一個點上的一個下級軍官,童軍威無從了解全局,也不知自己的命運将如何。

    他的臉色鐵青發灰,毫無表情,隻感到四周處處充滿威脅,潛伏着殺機。

    他的鋼盔上和軍衣肩上都敷着一層粉末似的白霜,渾身僵冷。

    他不想說一個字的話,也不想問任何事,心裡想:也許,明天,這兒就是埋葬我的墳地? 誰知,漆黑抹烏的半夜時分,響起了一聲振聾發聩的喊聲。

    團部一個小傳令兵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氣急敗壞地說:“童連副!副總隊長下令撤!” 童軍威詫異了,冒火地啐了一口,問:“為什麼?往哪兒撤?” 傳令兵是個湖北人,壓低聲音說:“總隊長和參謀長都不知哪裡去了!團長也不見了!城裡很亂,隊伍紛紛向下關跑,想過江。

    副總隊長下令,快撤往江邊渡江突圍,指定滁縣為集中地點!” 童軍威火冒三丈,像有秤砣吊在心尖上,心裡沉甸甸的。

    他脫下頭上鋼盔,“乒”地扔在地上,說:“不是說不許輕棄寸土嗎!我們在這裡浴血,他們為什麼要下令撤退?我不走了!誰要逃的就逃吧!我死在這裡!”他瘋了似的叫嚷,滿面是淚。

    傳令兵轉身跑了,臨走丢下一句話:“副總隊長說:誰不服從命令,軍法從事!” 夜色濃重,傳令兵的身影隐沒在黑水般的縱深工事裡。

    童軍威環顧四周,活人本來已經不多了,現在突然變得更少了。

    他聽到一個粗啞嗓子的人在叫嚷:“整隊!……撤!……”好像是副營長的聲音,那個瘦長條的江西人!他聽不真切。

    反正,刹那間,腳步紛亂,鐵器碰撞聲叮當響。

    ……一會兒,士兵們在黑暗中都跟着“轟”地走了。

     童軍威冷靜下來。

    天氣寒冷,卻額上冒汗。

    他心裡明白:軍心已潰!獨自在此也是等死!歎口氣,眼睛忽然又被淚水浸濕了。

    他啜泣着,拾起鋼盔又戴在頭上,還要作戰哪!在漆黑的夜色中,艱難地移步走出壕溝,也向北跑。

    由于剛才的一切耽擱,他已經落伍了。

    但,向北跑是不錯的。

    他嘴裡渴,肚裡餓,手腳發麻,兩腳拼命地向北跑。

    是什麼目的?說不清。

    真想有一匹馬,騎上去騰雲駕霧般地奔馳。

    他不想逃命,也不想留下來等着送命。

    他不願離開自己的隊伍,要追上去同弟兄們在一起。

    心情是矛盾的!如果他們撤退,他要留下來作戰!陪伴着南京城,毫不猶豫地死在南京城裡!現在,他必須先追趕隊伍! 城裡大亂。

    雖是深夜,大路上,到處是輪子“吱扭扭”響的辎重車和混亂的部隊。

    路邊有被炸彈炸死和在路上被踩死的屍體。

    童軍威已經明白,自己是找不到隊伍了。

    他不知道時間是幾點鐘,估計快近拂曉了。

    他不願走大路,黑暗中,他岔向小道走,曲曲彎彎,彎彎曲曲……奇怪的是拂曉時分,竟不知不覺地繞到高樓門、百子亭快近玄武門一帶來了。

    熹微的晨光裡,他看到路邊有成攤凝着的紫黑色的鮮血。

    水溝旁,一個死了的士兵躺在那裡,半個身子染着血和污泥。

     他既有目的也無目的地蹒跚走着。

    一擡頭,忽然瞥見了遠處潇湘路上那些綠葉早已脫盡的大柳樹和大哥的花園洋房了。

    刹那間,他腳步踉跄,眼眶發酸,立定了腳步,愣愣地伫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尊雕像呆呆地立着,像看到一個被遺忘的舊夢。

    他遠遠看到了紫金山,看到了北極閣、雞鳴寺和古老的台城。

    這使他更感覺到了南京特有的那種六朝煙水氣了。

     天寒地凍,遍地霜花。

    認識他的人一定會發現,那張年輕勇敢的臉,早已變成了一張飽經戰争苦難的臉。

    他的眼睛裡射出深思和痛苦。

    他,凝望着敷着薄薄寒霜的熟悉的潇湘路,凝望着那幢他熟悉的花園洋房,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懷戀。

    真想走進去,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裡,站一站,歇一歇。

    他汗流遍體,氣喘籲籲,走路已經十分吃力了。

    他想:尹二、莊嫂和“老壽星”劉三保不知怎麼了?已經逃開,還是仍在潇湘路一号?甚至,他又想起那些鴿子了,那些鴿子怎麼了? 長時間緊得像要繃斷的弓弦一樣的精神狀态,這時反倒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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