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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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軍威不能忘記兩天來的不平凡的經曆。

     現在,他成了散兵遊勇了。

     他腰裡有一支毛瑟槍,外加三顆木柄手榴彈,手裡有一支步槍。

    他的左腿負了傷,一塊細小的炮彈片很深地嵌在腿肚子裡。

    他戴着捷克式鋼盔,滿臉塵土黑灰,消瘦得變了形,熟人見到恐怕也不易認識他。

     他跛着腿一拐一拐,正沿着大路向挹江門方向走。

     他内心恓惶,不但擁塞着對日寇的仇恨,也擁塞着對那些抛棄部隊不顧的大本營總指揮部和高級将領們的仇恨。

    他明白自己是完了!路上不斷可見零亂的隊伍散漫飛速地擁向挹江門方向,但無人收容他,理睬他。

    他行屍走肉般地瘸着腿向西北方向走。

    路何其漫長修遠?炮聲、機槍聲、步槍聲、炸彈聲……似乎是從四面八方飄來。

    他是個挂彩的傷員,身上有血污。

    他能理解耳邊不時能聽到的呼喊聲和哭喊聲意味着什麼。

    聲音來自老百姓,也來自敗退的士兵們,是将被遺棄給死神的人們的呐喊。

    他明白自己也已離死不遠,仍一步一瘸地堅持着在向挹江門方向走。

    實在疲倦,傷口也疼痛,但他不願躺倒下來。

     他一邊步行,一邊不斷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曆。

     十二月九日,是個陰霾寒冷的日子。

    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命令,要旨如下: (一)敵軍已迫近南京,目下我軍占領的複郭陣地,為固定南京之最後戰線。

    各部隊官兵應抱與陣地共存亡的決心,盡力固守,不許輕棄寸土,動搖全軍。

    若有不遵命令,擅自後移者,定遵蔣委員長命令按連坐法從嚴懲辦。

     (二)各部隊所有船隻,概交衛戍司令長官部運輸司令部負責保管,不準擅自扣用;着派第七十八軍負責指揮沿江憲警,嚴禁部隊官兵私自乘船渡江,違者拘捕嚴辦,違抗者格殺勿論。

     威嚴赫赫的命令,中午時分傳達到童軍威所在的團部時,他聽了,臉上木然。

    誰心裡都明白:對下邊的官兵來說,在這種時候,逃跑是不可能的。

    對童軍威來說,他不會那樣做,也反對那麼做,他早已作好了必死的準備!隻是他不能不常常想起,前天夜晚在管仲輝公館聽到的一番談話的内容。

    那番話常像錐子在刺痛他的心。

    假如說,戰略戰術和指揮上的錯誤,造成了大量愛國官兵的傷亡還可原宥,那麼,時刻想到妥協投降的罪人,将有何面目來見已經和正在付出巨大犧牲的無數軍民?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的命令,固然令人憚肅,管仲輝所表露出來的情緒,不已鮮明地說明,那些高級的軍界人士是絕不會與陣地共存亡的嗎? 童軍威惶惑得很,也氣惱得很。

    他疲勞困頓的臉鐵青,喪失了笑容。

    有的士兵偷偷地在叽咕:“看!童連副那張臉多可怕!”“他說過,他是下定決心與南京共存亡了!”“他作戰決不孬種!在上海那次挂彩,他哼都沒哼一聲!” 他是在早上突然被任命為一營二連的連副的。

    他隻是少尉,這是臨時的重用,可能是因為他宣稱他不怕死他要戰死,這樣可以多一個沖鋒陷陣的下級軍官吧?他對這個任命,表現得無所謂,反正隻要有個作戰的位置就行。

    他覺得自己像顆炮彈,在等待着發射和爆炸。

    齧着他那顆心的,既有對日寇的仇恨,更有他心上那些不願說卻又不能不想的痛苦與惱怒。

     從頭一天開始,槍炮聲早已近得清晰可聞,敵機也頻繁轟炸城内及城郭附近各要點。

    可是,童軍威萬萬想不到,中午在衛戍司令長官部的命令剛到達不到半小時後,就看到了日本兵,并且承受了敵軍攻勢的壓迫。

     教導總隊守備的,是紫金山老虎洞、體育場、馬群、孝陵衛西南一帶高地。

    這裡,散布着零亂、破舊的房屋、許多大樹。

    在受到敵人炮火的突然轟擊時,戰壕剛剛挖成。

    童軍威所在的四團一營二連,防守在老虎洞突出的陣地上,在幾架敵機輪番俯沖轟炸和炮火轟擊後,傷亡很重。

     童軍威站在戰壕裡。

    在炮火硝煙中,用網滿血絲的眼睛,面對面地看見了敵人。

    真奇怪啊!那些持着槍野獸般地高喊着沖上來的日本兵,穿的卻是中國士兵的軍衣!童軍威昨天聽說:前夜日寇便衣隊穿了八十七師士兵的軍衣,混入八十七師撤退的隊伍裡,襲擊了教導總隊騎兵團駐守湯山擔任警戒的第一營,占領了湯山并且使該營傷亡很大。

    當時,總隊下過命令,讓各隊嚴禁八十七師的士兵通過陣地,以免混入敵人遭受損失。

    看來,現在,敵人仍用了同樣狡猾兇殘的辦法出現在面前了! 童軍威見老虎洞陣地太突出,處在挨打的被動境地,想對連長建議換個陣地。

    他一邊放槍一邊回頭,卻見連長已經仰天躺在壕溝裡,滿臉是血了。

    他跑過去扶起連長,解開連長的軍衣,見白襯衣上全是鮮紅的血,連長早已斷氣了。

     童軍威眼裡幾乎湧出血來。

    戰鬥激烈,天搖地動,火光四起。

    在炸雷般的炮聲中,他四周腳下的土地驟然颠簸起來。

    炮彈落地的爆炸聲像陣陣霹靂。

    炸塌的掩體和塹壕、鹿砦和鐵絲網,半埋着斷裂的槍支,支離破碎的肉體,到處都是。

    煙塵灼熱,血腥味升騰。

    聽着炮彈爆炸、機槍“咯咯”,聽着日本兵的嚎叫,聽着步槍子彈飛嘯着在頭頂上擦過,童軍威明白這樣打下去不行。

    他雖早已下定死的決心,卻一心想多賺幾個,不想打這種笨仗。

    想到先一會兒到達的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部發布的命令:“不許輕棄寸土,動搖全軍。

    ”他覺得作為一個連副,隻有站在自己站着的壕溝裡死守,聽任炮彈和機槍将自己和弟兄們炸碎、擊斃,别的是無能為力的。

     天冷,哈出的氣凝在眉毛上都結成了白霜。

    他用力扔出木柄手榴彈,瞄準着遠處坡崗前後零落出現的日本兵,心裡火急火燎。

    死了的連長,是個把蔣委員長看作是民族救星、對蔣委員長無限敬佩忠誠的“複興社”小組的骨幹,是個很“冷”的人,平時對部下官兵控制很嚴,經常注意官兵言行。

    童軍威以前就認識他。

    這次調到他連裡來,同他前後說過的話不到十句,他不喜歡這個連長。

    但此刻他死了,是被日寇打死的,童軍威覺得他的死是可惜的了。

    童軍威心裡想:也許,我馬上也會像他一樣,滿面是血,也躺在這潮濕肮髒的戰壕裡。

    這樣想着,心裡泛起一陣凄涼。

     有時,天空轟鳴,大地顫抖,心好像被撕裂了,耳朵好像震聾了,叫人簡直支撐不住。

    順風時,可以斷續聽到叫喊聲、嘈雜聲和驚心的機槍“嗒嗒”聲,還有低沉的炮聲。

    遠處,有房屋冒着煙火。

    忽然,一個約摸二十多歲的傳令兵,飛也似的出現在他身邊,高聲叫喊:“旅長讓你們快撤!退守紫金山第二峰的主陣地。

    ……”槍林彈雨中,他躍出戰壕,帶着殘兵後撤,他當時覺得這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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