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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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主義都有同仇敵忾之心,作戰勇敢,在同日寇争奪八字橋的四天拉鋸戰中,在日寇陸海空集中炮火、炸彈轟擊下,雖有犧牲,殲敵不少。

    弟也于是役負輕傷,現已痊愈歸隊,并已奉命參加保衛首都之城防戰。

    數月以來,常以大哥為念。

    不知大哥及家霆現在何處?是否仍在安徽?抑已到達武漢?軍情緊急,南京之決戰即将開始,弟已抱馬革裹屍之決心,誓為抗日喋血疆場,獻出青春之生命,與首都共存亡。

    此信之後,恐不能再通音問。

    如見大哥及家霆,祈将弟之決心及思念之情代為轉禀。

    臨書眷眷,不勝激動之至。

    順頌 冬祉 弟軍威頓首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看完信,童霜威睫毛濕潤了,掏出手帕來拭淚,說:“十二月一日的信,夠慢的了!” 家霆見爸爸流淚,想起小叔,心裡難過,也濕了眼眶,落下淚來。

     馮村也惦念軍威,說:“也許就不算慢了。

    江懷南不連複信都沒有嗎?郵路恐怕早斷了!今天聽說:南京四郊血戰正烈,日軍已經開始總攻南京,拱衛首都之空前決戰,已經拉開序幕了!其實,懂軍事的人認為:集中那麼多軍隊死守南京,是軍事上的失策,徒然造成重大的傷元氣的犧牲。

    如果從與敵人作戰來說,理應像共産黨提出的:用遊擊戰對付敵人,有利時也可打運動戰!死打、笨打可不是辦法!” 童霜威歎口氣,見方麗清不在旁邊,突然輕聲對馮村說:“我見到過柳忠華了!他也在漢口。

    ” 馮村默默點頭,然後說:“是呀,我也碰到過。

    他是個實實在在做抗戰工作的人。

    如果中國人都像這種人,抗戰就有希望了。

    武漢有點強烈的抗戰氣氛,同他們在武漢是分不開的。

    聽說他們要創辦一張報紙,但當局還未批準出版。

    報紙要是出了,他大約要去參加辦報的工作。

    ” 聽馮村這麼說,童霜威不禁說:“你這幾個月,思想似乎更左起來了!” 馮村笑了,說:“面臨國家的生死存亡,總想抗戰能勝利!思索得比以前多些,也深一些,這倒是确實的。

    ” 童霜威覺得馮村的話無可厚非,想:是啊,誰不希望抗戰能勝利呢?倒反而沉默起來了。

     正談到這,有腳步聲上樓來了。

    原來方麗清停牌回家來吃午飯了。

    她一進屋,童霜威和馮村、家霆見到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氣色難看,就明白她輸了錢。

     童霜威不願把軍威來信的事告訴她,就将信插進口袋,搭讪地問:“牌打完了?” 方麗清咕噜了一句:“觸黴頭,手氣太壞!回來吃飯!”說着,大聲叫着:“金娣,快開飯!” 金娣“哎”了一聲,馬上端出碗筷碟子往桌上擺,又去端菜。

     馮村起身要走,說:“我,下午還要去辦公。

    ” 童霜威和家霆要馮村留下吃飯。

    方麗清卻不做聲,忽然對着童霜威說:“打麻将時,聽錢太太說:南京被圍了,快要失守了!你怎麼一點不急?” 童霜威心情不好,瞅她一眼,說:“怎麼不急?急有用嗎?” 一句話激怒了方麗清,她突然歇斯底裡起來:“人家錢太太一家馬上去香港了!陳太太的先生也要去重慶了!就我們吊在這裡不上不下,住這種鴿籠一樣的房子!你為什麼不拿拿主意?這種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想上海,想姆媽和阿哥,我要到香港去!錢太太他們就打算先到香港再回上海去……”她說起來就沒完沒了,粉腮绯紅。

    一會兒,竟摸出手帕來拭淚了。

     馮村看這情勢,也不好馬上就走,見童霜威為難尴尬,勸着說:“師母,不要急!在這裡住一段時間看看也好。

    這裡現在實際是抗戰首都了!” 方麗清依舊哭泣:“屁的抗戰首都!我們自己的花園洋房和汽車都丢在南京!連我房裡的銀台面也沒帶出來!我們在這裡像癟三一樣,誰管?我要去香港,我不在這裡做癟三!三天兩天有空襲,在這裡吃炸彈有什麼好?” 童霜威連連搖頭,不敢再惹她,隻好悶不作聲。

    卻神馳起來,想起了自己在南陵縣蟄居時,常見到江三立堂附近一個磨房裡有頭身架高大的騾子,眼上罩了塊麻布,背着磨架在那裡團團轉。

    管磨的是個伛偻着背的老頭兒,也總是跟着騾子打轉轉。

    人和騾子都一樣,默默地打着轉轉,無盡無休。

     家霆不願意聽方麗清啰嗦,去幫着金娣端菜盛飯,拿筷子放匙碟。

     童霜威停止思索,歎口氣說:“吃飯,吃飯!吃完再談。

    要從長計議,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到哪裡去!” 出乎意外的,方麗清說:“我不吃!我要去找徐瞎子起個課。

    剛才在牌桌上,李太太說:徐瞎子在南京時就是大名鼎鼎的,問他吉兇禍福靈得很,人叫他徐半仙。

    人家錢太太找他起了課,聽了他的話就決定去香港了。

    你拿不定主意,我來拿!我去找他起課。

    ” 馮村用手攏了一下頭發,說:“這個瞎子過去是在南京夫子廟的,中懲會裡畢鼎山很相信他,來到武漢,捧場的人很多。

    還有個從上海來的周文姚,也紅得發紫,每天上門算命、起課、測字的應接不暇,中央要人特别多。

    但說實話,都是些江湖騙子。

    他們要真是半仙,自己也不會靠起課算命斂錢了!找瞎子去指點迷津,何如自己來定去從?” 方麗清頂撞馮村說:“你不相信我相信!”她聽說南京被圍,南陵縣也落在敵人包圍圈裡了,心裡記挂着江懷南,有心也想起個課問問。

    這心事自然隻有她自己一人知道。

     馮村隻好閉口不說話。

     童霜威心裡想:“唉!我本來也想找周文姚起個課或看個相耍耍,她又硬要找徐瞎子去起課。

    好吧!花點錢逢場作戲去排遣排遣也好。

    我正苦惱着不知何去何從,又記挂着軍威不知在南京将來生死如何,就找這個瞎子,看他怎麼說吧!”因此朝飯桌上一坐,拿起筷子,對方麗清說:“好吧,好吧!吃過飯,就依你,我陪你去起課!” 馮村歎氣,不好再說什麼。

    他老覺得童霜威太受方麗清的拖累。

    他心裡明白,由于方麗清堅持要去香港,童霜威遲早是會去香港的。

    他也聽說,到那個出名的徐瞎子處去問何去何從的政界、商界人士最多。

    徐瞎子懂人心理,看人說話!有的人,他勸告“應去四川”;有的人,他勸告“應去香港”。

    猜你是主張抗日的,就唱高調;見你悲觀失望,就多加安慰。

    所以,去的人多數滿意。

    有趣的是:中央這些要人,自己掌管着國家和老百姓的命運,卻又愛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這種靠星相巫蔔騙人的瞎子和“半仙”去管,豈不是極大的諷刺?這偏偏就是現實,連童霜威這種還算清醒開明、有點學識的人物,居然在抗戰高潮期的武漢,也會去求教徐瞎子,問道于盲,算是怎麼一回事呢?他不禁搖頭。

    一頓飯,他味同嚼蠟,吃得毫無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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