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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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憲兵走了上來。

    他明白憲兵過來的原因,故意不去理他,卻掏出皮夾,摸出了兩張一元的票子,給了那個受寵若驚的拉黃包車的老頭兒。

     憲兵仍舊走了上來,看到童霜威付錢的姿态和外貌的氣度,禮貌地問:“請問……”這些憲兵大都招的是高中或初中的學生,在憲兵學校受過訓的。

     童霜威矜持而有風度地掏出一張名片。

    憲兵接過名片看了頭銜,馬上變得更尊敬了。

    中央銀行裡邊,寬敞講究,有地下室,空襲時可以作為防空設施,保證安全。

    這一向來,許多重要會議,像國防最高會議的常務委員會就在這裡開。

    中央要人們是常常來的。

    有的在這裡辦公。

    憲兵把右手朝入口處一舉,作了個“請進”的手勢,童霜威就走進了中央銀行的邊門。

    他看看金懷表,正是九點缺五分,心裡覺得欣慰:雖然坐的是黃包車,卻準時到了!他一向有個守時的習慣,不喜歡自己失約,也不喜歡人家不守時間。

     汪精衛也是個守時的人。

    童霜威在準九時的時候,在二樓一間小會客室裡握着汪精衛那白皙柔軟女性似的右手。

    然後同他一起坐下來,在這間光線幽暗但是布置得富麗堂皇的小會客室裡開始談話。

     天冷,小會客室裡生着火爐,暖得童霜威進門就脫去了皮大衣和禮帽,挂在衣架上。

    雕花的闆壁是赭色的,泛出紅木的光澤;一套大小五件的沙發也是棕紅的;配着藍色龍鳳花紋的地毯,色彩凝重。

    橙紅色的窗簾裡層配的是白色麻布繡花内簾。

    茶幾上,有荷葉形的煙灰缸和罐頭裝的“三五牌”香煙。

    一張很大的下襯綠絨、上面覆蓋着玻璃台面的辦公桌,一張立式多層的公文櫃和一隻綠色的保險櫃,都立在左側,使人會想到這是銀行特有的擺設。

    說不定原來是一間什麼總經理的辦公室。

     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年輕副官,彬彬有禮地送來了兩杯清茶。

    童霜威仔細打量着汪精衛。

    汪氏比四五個月前在南京見到時,顯得似乎憔悴了。

    臉色略略蒼白,兩條倒八字眉挂得更下,略帶女性風姿和表情的面部,似乎在眼角和額上平添了幾條細小的皺紋。

    他精神不錯,似乎體力很充沛。

    可是說話時,有點神情恍惚,好像心裡在想着什麼别的事。

    使童霜威高興的是他的熱情,雖然這種熱情在汪精衛身上體現出來真假難辨。

    這種熱情與周到,使童霜威得到一種滿足。

     寒暄既罷,童霜威簡單講了一下自己從安徽涉險曆苦來到武漢的經過。

    汪精衛和藹地說:“知道了,我在報上看到你來了!很高興啊,我們的同志來得越多越使人高興啊!” 童霜威又開誠布公地說:“我在安徽住了一段,途中又經跋涉,剛到武漢不久,特來看望,希望聽聽汪先生對時局的高見,俾有所遵循。

    ” 汪精衛微笑着,笑得帶苦,說:“唉,其實,一些話我早說過了,并沒有改變。

    我認為此次抗戰,我們必須牢記能犧牲才能持久,能持久才能得到最後勝利。

    ” 童霜威心想:咦,他的低調變高了嗎?點頭說:“先生說得很中肯啊!但不知先生以為敵人會怎麼樣?” 汪精衛忽而有些躁急沖動,滔滔地說:“照着敵人近來的舉動及其宣傳,其欲望之大,将盡占我們沿江的都市。

    看來,他是想自吳淞口到宜昌,每一都市都派駐重兵,都制造傀儡,憑借他們空軍和海軍的優勢,以飛機及長江艦隊為聯絡。

    吳頭楚尾,連成一氣。

    然後以其餘力,慢慢地深入内地,将我們的東南半壁,一塊塊割碎下來。

    無論敵人是否做得到,他會這樣做是無疑的。

    ” 他講得可怕。

    童霜威喝口茶,聽了不禁又想:啊,看來汪精衛還是悲觀的!讨教似的問:“那我們将怎樣持久呢?” 會客室裡很靜,隻有樓下馬路上汽車駛過的喇叭聲和輪子軋在柏油路上的咝咝聲,隐約從緊閉着的玻璃窗外傳進來。

     汪精衛似乎早已成竹在胸,歎口氣說:“這取決于戰鬥力能否保存與擴大。

    戰鬥力之能否保護與擴大,除了軍事以外,還有三件事:第一是經濟。

    最近數十年來,中國的繁榮慢慢地移到了沿江沿海一帶,人所共見。

    以這樣幼稚的工商業做現代戰争的基礎,已嫌薄弱,如沿江沿海一旦失去,則以内地凋零疲敝的農業和工業來做現代戰争的基礎,那當然大成問題。

    ” 童霜威想:說的倒是實話,但他隻有失敗的思想,并沒有戰勝的思想,怪不得神情憔悴如此了! 隻聽汪精衛繼續說:“所以,我們在經濟方面應以十二分的努力來維持,并謀其發達。

    不但沿江沿海必須盡其勿失,而于内地,尤當關切研究其凋零疲敝之來源。

    從來說得好:‘都市如花,鄉村如根!’根不茂,則花之繁榮不過一時現象。

    我們應當努力。

    ”他一口廣東官話,說話時不斷做着手勢,眉毛亂跳。

     童霜威仔細聽着,不禁又想:唉,沿江沿海怎麼能不失呢?你這說的不是空話嗎?問:“那第二件事呢?” 汪精衛神志似乎很不安定,周身擺動,雍容和穆的風度因為話說得激動而喪失了,說:“第二是交通。

    近來時時聽人提及軍事上的所謂流動戰遊擊戰。

    但使用流動戰,在環境上最需要的是交通不便,才可發揮效用。

    證之剿匪時代,當公路未開之時,此追彼竄,一方疲于奔命,一方飄忽無常,及至公路既開,這種戰法便不适用了。

    ” 童霜威聽汪精衛居然還講“剿匪”,心裡不禁一怔,想:是呀,雖說是國共又合作了,雖然這裡電影院也在放映《平型關大捷》,八路軍、新四軍也在漢口有了辦事處,但在他們的心裡共産黨仍是“匪”,這是不變的呀! 汪精衛搓着他那兩隻白皙、綿軟的手,他的手指長長的,手背上青筋纏結,說:“數年以來,公路網已經告成,善用之則以便于我之交通,不善用之則反以資敵。

    所以交通方面應十二分努力加以控制。

    ” 童霜威暗想:他等于沒有講。

    似乎在出謀獻策,實際是講的洩氣話。

    聽了感到他洩氣的話說得有勁,鼓氣的話空空洞洞。

    就又問:“第三件事呢?” 火爐裡有塊劣質煤在爆炸,“哔哔剝剝”的炸得很響。

     汪精衛請童霜威用茶,自己也喝口茶潤潤嘴說:“第三是民衆。

    三百年前,滿洲以五百萬人宰割我四萬萬人之衆,惟一秘訣是以中國的錢養中國的兵,來殺中國人。

    近來,敵人每到一處就急忙組織維持會、傀儡政府,即是偷此秘訣為其藍本。

    ” 童霜威忽然想到:唉,南陵縣不知如何了?不知日寇如果到了南陵,王漢亭會不會幹維持會?他奇怪自己為什麼突然會這樣想。

     隻聽汪精衛在說:“頗聞有些左傾人士質問:‘為什麼這次抗戰,反不如北伐時之處處看見民衆大會呢?’他們用共産黨的腔調一直在叫嚷,說國民黨未發動民衆,其實,抗戰與北伐不同。

    北伐之意義,重任在政治,故熱烈宣傳最為必要。

    此次抗戰,意義人人知道。

    故沉着工作較之熱烈宣傳更為重要。

    鄉村的民衆,在中國占最多數。

    平日省吃儉用,勤勞生産,看似無知無識,實則一片天良。

    那些隻唱高調不負責任的人,隻曉得民衆大會,不看見民衆的埋頭工作,所以會發此疑問,不值一辯。

    以上三樁大事,必要努力做到,此次抗戰才能持久。

    ” 童霜威覺得越聽越糊塗不清了,心裡想:人都說汪精衛的口才好,可是他現在說話颠三倒四,看來心口不一。

    他怕人罵他是親日派賣國賊,就隻能心裡一套、嘴上一套,心裡想的和口裡說的不同,就隻能前後矛盾漏洞百出了。

    聽得不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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