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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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該是怎樣解釋呢?通常流行的說法是這樣的:月亮落下去了,烏鴉在啼叫,江邊的楓樹和漁家的燈火伴着憂愁的人。

    但實在也太費解了,烏鴉在日落之後天亮之前是不夜啼的;漁家既然掌燈,“眠”字又如何解釋呢? 他想起:那次,他同柳葦曾經讨論過這首詩的解釋。

    柳葦是個有心人,祖居楓橋鎮,使她能掌握獨有的材料來解釋。

    她說:“早年間古運河支流由西北到東南流經寒山寺前,河上有兩座石拱橋,一座叫江村橋,又名烏啼橋;一座叫楓橋。

    兩橋同跨一河,就在寒山寺西面三百米處。

    但烏啼橋在清朝同治年間毀了。

    ‘月落烏啼’說的是月亮向烏啼橋那方向落下去了。

    ” 他問:“‘愁眠’呢?怎麼解釋?” 她答:“運河西岸,對着寒山寺大約兩公裡遠處有兩座山,一座叫獅子山,另一座叫孤山,又名‘愁眠山’。

    漁船停泊在江村橋和楓橋兩橋下過夜,正好遙望愁眠山。

    所以說‘江楓漁火對愁眠’。

    而且,這用在詩上,也可以有雙關意境。

    ” 他當時歎服了。

    今天想起來,心裡也依然懷着一種油然而生的愛的情意。

    她的氣質、學識與可愛之處,豈是方麗清的庸俗、粗鄙所能比拟的呢?多令人遺憾啊!她後來卻毅然離去,有了那樣悲慘的下場。

    ……我有悔意,她會後悔嗎?不!她是不會後悔的。

    他知道她在信仰上的狂熱。

    今天,時局的演變,國共又走上合作抗日的道路了,政治犯在釋放了!她呢?她已經不在了! 他心頭怅惘,聽着橹聲“吱吱呀呀”,潺潺不歇的水聲,在冷靜的港汊裡回響。

    有不知名的水鳥在蘆葦中驚飛夜啼,“豁擦擦”的船頭上跳躍着浪花……“夜行船”正在黑夜中前行。

    男的船工煙袋杆“剝剝”敲着船舵,煙火像一枚通紅晃動的草莓。

     家霆“呼呼”地睡得正香。

    童霜威睡不着。

    青弋江的江水從船舷輕輕擦過,流水被船頭劈開,發出“哧哧”的聲音。

    水面漂浮着清涼的氣息。

    有一隻小漁船,靜悄悄地在下攔江網。

    夜裡還在捕魚,可以想見生活多麼艱難啊!夜空中有流星拖着長長的尾巴下墜。

    童霜威忽然感到這種意境多麼沉重,心情也就變得十分沉重了。

     整整一夜,童霜威失眠。

    第二天清早,橹槳扳動時“咿咿呀呀”,遠近水天迷濛,茫茫黑夜過去了,迎來了破曉時刻。

    “喔喔”的雞啼聲從岸上散碎零落地傳來。

    綠瑩瑩的水面呈現一片甯靜。

    清新的晨風裡,倚江的小城南陵那古老的灰蒼蒼的房屋,擠壓壓地呈現在眼前,黑瓦的栉比鱗次的屋頂在晨光中散發着鄉村氣息。

    岸邊人聲喧嘩,有幾隻野狗在汪汪吠叫,“夜行船”靠岸了。

     童霜威整整白綢大褂,戴上巴拿馬草帽,在江邊離開“夜行船”上岸,讓挑夫挑了攜帶的一些箱籠行李從岸邊走到街上。

    鼻裡嗅到一股糞土和煙火混在一起的鄉村氣味。

    他本想先去到縣政府拿名片找縣長,讓縣長陪着到江三立堂找江懷南的哥哥江聚賢,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我是悄悄來蟄居的,還是秘而不宣不露形迹的好,既可來去自如,又可以超脫些。

    不然,在這抗戰時期,悄悄躲到這裡贻人口舌反而不好。

    主意打定,決定自己直接到江三立堂去。

    他帶了家霆,打聽江三立堂。

    果然,鼎鼎大名的江三立堂無人不知也無人不曉。

    童霜威雇了兩輛黃包車,和家霆分坐着載了箱籠物件,去到北門大街上的“江三立堂”。

     南陵縣小得可憐,是那種“公堂打闆子,四門聽得見”的小縣城。

    低矮的城牆,狹窄的城門洞,從南門到北門或從東門到西門,步行不過十分鐘路程。

    所謂“大街”,是青石闆鋪的路面,不到一丈五尺寬,兩旁有店鋪和住房的屋檐,隻露了二三尺寬的天空。

    街邊,有些零零落落的露天攤子,賣菜的,賣鮮魚、河蝦的。

    肉攤上的鐵鈎挂着豬肉豬肝,賣豆腐的擔子上兼賣醬油幹子。

    這偏僻的小縣城顯得平靜,人們都很悠閑。

    捧水煙袋、捧茶壺的老頭兒在樹陰下閑談,年輕的婦女在沿街的堂屋裡抱着孩子喂奶。

    無論是平津的淪陷、北方的戰火或上海的抵抗,甚至南京的被炸,在南陵從表面上看都毫無影響。

     北門大街是一條平坦的刻滿悠長歲月痕迹的石闆道,江三立堂就在北門大街上。

    一大片黑色接堞的屋頂,是那種有兩扇黑色大鐵門和高牆的高大陰森的大戶人家。

    三級石階和尺把高門檻的大門口懸挂着“江三立堂”的牌匾。

    牌匾上有糞污狼藉的燕子窩,柱礎牆壁下端都塗染着黯綠青苔。

    大門口是兩隻被磨得溜光的上了年代的大石頭獅子。

    正是早上七點鐘光景,門口聚集着許多破衣爛鞋的叫花子,在等着給布施。

     黃包車夫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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