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想:好吧,随她去吧!這種上海商人家的大小姐就是天生的嬌慣脾氣。

    誰叫我看中她漂亮的呢!誰叫我當初心甘情願娶她的呢!拿她同家霆比一比,無論如何,兒子的事總比太太的事好辦一些。

    想起俗話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的話,決定裝聾裝傻算了!估計也不至于嚴重到不可開交的程度,就下了決心:眼不見為淨!突然笑笑說:“好好好,随你!随你!”說着,轉身向客廳走去,準備穿過客廳上樓到書房裡去看書了。

     他一走,方麗清順着水門汀路繞過前屋到廚房和下房那邊去了。

     她走近下房,看到戴鴨舌帽的尹二正迎面走過來,心想:讓尹二給我抓鴿子豈不是好,馬上高叫:“尹二!” 滑頭的尹二,面部毫無表情,忽然背轉身走了,好像一點也沒聽見。

    尹二一定是看見也聽見的,可他裝得多像既未看見又未聽見呀!真是氣死人,這個癟三! 方麗清氣得臉上火辣辣烘熱起來。

    這個汽車夫,她感到最難對付,軟硬不吃。

    有一次,也是禮拜天,方麗清叫他上二樓去擦玻璃窗。

    他說:“太太,我不會!”方麗清一定勉強:“不會?不會你也替我擦!”尹二說:“好!”不到半個鐘點,玻璃碎了三塊。

    方麗清氣得臉通紅:“現世報!不要你擦了!你給我走!”……現在叫他,他裝作聽不見,轉身走了,也好!省得叫他逮鴿子他又說:“不會!”不知又會變出什麼戲法來! 方麗清終于走進了廚房,劉三保本來躲在廚房裡,正同莊嫂嘁嘁嚓嚓在談些什麼,見太太來了,馬上像老鼠見貓似的跛着腿一瘸一瘸地走了。

    方麗清也不攔他,對莊嫂下命令:“莊嫂,今天中飯的菜,加個紅燒鴿子。

    你去鴿子房裡抓四五隻鴿子殺了下鍋!” 莊嫂正在廚房自來水上洗菠菜,聽了,愣着臉,說:“太太,這事我不能作孽,我不能幹!” “作孽?作什麼孽?”方麗清一火,美麗的大眼睛濺出了兇光,流露出怒氣。

     “鴿子是家霆少爺喂養的,舍不得殺的。

    他知道了我怎麼好交代?”莊嫂依然在“嘩嘩”地用自來水沖洗着菠菜。

     “你就說是我讓你殺的!我負責!”方麗清兩手叉着腰。

     “我不能。

    ”莊嫂将菠菜洗淨放在一邊,又去拿兩條鳊魚來刮鱗剖肚。

     “我一定要你辦!到底是我說話算數還是你說話算數?”方麗清粉臉濺朱,用的是質問口氣。

     “反正,我辦不了。

    ”莊嫂剖着魚肚,掏出内髒來,一股腥味撲鼻。

     “好!現在我們家裡是主不主、下人不像下人了!我說話像放屁了!我今天倒偏要說話算數,我一定要殺鴿子、吃鴿子!”方麗清雙手叉着腰,漂亮的臉上兩個酒窩陷得深深的,橫眉豎鼻。

     “我不能辦!”莊嫂仍舊低頭殺着魚,“作孽!作孽!” “你殺魚不作孽?” “這魚買來就是死的!再說,家霆……” 方麗清氣得頭也發暈,高叫:“金娣!金娣!” 外邊,尹二的聲音在幫着喊:“金娣!金娣!”聲音似在學着方麗清那種嬌聲嬌氣,顯然帶着揶揄的味道。

     方麗清咬牙走出廚房,見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近旁的尹二又轉身走了,金娣卻從吃飯間通往廚房的門裡跑出來。

    方麗清做着手勢:“金娣,快跟我到鴿房裡去抓鴿子!” 金娣面有難色,戰戰兢兢:“太太,我……我不敢!”但看見太太的臉上像塗了一層霜,隻好改口又說:“好好……我……我跟你去!”她蹙着臉畏畏縮縮地跟着方麗清向前邊鴿房的方向走。

     陽光照着鴿房。

    鴿房約有六平方米大,四周是三米高的木柱子圍上鐵絲網,圈成了一間屋狀大小的天地。

    安了個活動的木框鐵絲網門,可開可合。

    頂棚是洋鐵皮的,有個活動天窗,可以用竹竿頂開或用繩子拉上關閉。

    鴿子住的木屋一層一層一共五層,每層七間鴿房,每間鴿房住一對鴿子。

    此刻,天窗敞開着,鴿子一大半飛在外邊,一小半留在鴿房裡。

     方麗清帶着金娣到了鴿房前,方麗清用手将繩索一拉,“啪”的一響,天窗關閉了。

    方麗清指揮金娣說:“開門進去,給我抓幾隻鴿子!” 金娣退縮了,她不願幹,戰戰兢兢說:“不,我怕鴿子!我不敢抓!” 方麗清火冒三丈:“連你也敢不聽我話了!殺千刀的!小死鬼!看我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她做着要掐的手勢。

     金娣禁不住方麗清兇惡眼光的逼視,硬着頭皮将鴿房門上的插銷拔開,閃身進了鴿房。

    鴿房裡亂成一團,鴿子撲飛起來,有的撲跳在地上,揚得鴿毛、灰塵彌漫在陽光中。

    方麗清指點着說:“看,就抓那幾隻在窩裡孵蛋的鴿子。

    這隻肥!快!抓了遞給我。

    鴿子啄人不疼,怕什麼?” 金娣抓了一隻孵蛋的鴿子,是隻點子,撲棱撲棱拍打着白翅膀,她害怕,連忙遞給方麗清。

    方麗清一跺腳,“啪”地打了她一個耳光,吆喝:“快!用手扭斷它的頸子!” 金娣笨手笨腳,不知所措。

    方麗清罵了一聲:“死人!”竟真能狠心,她一手揪住金娣手裡的鴿子,一手扭住鴿頭,用力一擰一扭,“克”的一聲,鴿頸骨斷了。

    她将鴿子扔在地上撲騰着,又叫金娣:“快!再抓!” 一會兒,金娣一連又抓了四隻鴿子。

    方麗清也一連扭斷了五隻鴿子的頸骨。

    方麗清才滿意地對金娣說:“走!把鴿子送給莊嫂,中午非給我燒出來不可!”說完,丢下金娣,獨自洋洋得意地進客廳上樓去了。

     她上了樓,先進盥洗室用“力士”香皂洗淨了手,到書房一看,見童霜威正手拿一本線裝書嘴裡在呵呵啞啞輕輕地哼哼。

    她明白童霜威是在誦古詩,也不知為什麼,殺了幾隻鴿子,她心裡有一種殘酷的滿足了欲望的勝利歡悅,忽然笑了,妩媚地說:“嘯天,中午請你吃紅燒鴿子!” 童霜威聽了,心上一刺,知道已經無可奈何,索性不做聲,不置可否地繼續吟他的詩詞:“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方麗清見他正在搖頭晃腦,知道在這種時候他不喜歡人打擾,逛逛悠悠回卧室拿替換衣服去浴室洗澡去了。

     童霜威獨自踱着方步,吟着吟着,心上忽然有種淡淡的哀愁。

    憑窗遙望冬日陽光下蒼郁的紫金山、有着紅牆廟宇的雞鳴寺、有着天文台的北極閣以及蒼苔剝落、灰藍發黑的古台城,覺得眼前風景都帶着一種六朝煙水氣。

    一種懷古的幽情又油然而生,默默站在那裡,呆呆望着遠山,怅然久之。

     開午飯的時候,童霜威和方麗清一起從樓上下來,走向吃飯間。

    童軍威帶了家霆已經從玄武湖回來,也早已站在飯桌旁了。

     家霆因為小叔帶他遊遍了五洲公園裡的“非洲”和“澳洲”,雖然時下正是冬令,公園裡一片蕭瑟、冷落,他心裡仍然高興,滿臉露出活潑的神态。

    見到爸爸和方麗清來了,卻斂起了喜色,親熱地摟住小叔的手臂,倚在小叔身旁。

     方飯桌上除了一套仿清的藍花碗筷匙碟,已經擺上了葷素俱全、色彩調和的五菜一湯。

    方麗清規定禮拜天多加一樣葷菜。

    今天的菜是:胡蘿蔔紅燒羊肉、鹽水鴨、清炖鳊魚、百葉炒菠菜、涼拌蔥油蘿蔔絲和木耳肉片湯,菜和湯冒着騰騰熱氣,吃飯間裡布滿了魚肉香和蔥油香。

     看到童霜威和方麗清一起進來,童軍威像個軍人似的挺胸立正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大嫂!” 方麗清似笑非笑,不冷不熱地說:“來啦?坐下吃飯吧!”說着,她自己在桌子左邊坐了下來。

     童霜威在上首一方坐了,童軍威在下首坐了,家霆就在右首一方坐了。

     莊嫂緊張地給四人盛飯,侍候着在一旁站立。

     童霜威用筷子招呼軍威:“吃吧吃吧。

    ” 大家剛舉筷,方麗清看看桌上的菜碗,忽然皺眉虎臉回身厲聲問莊嫂:“怎麼?沒燒?” 莊嫂尴尬了,朝童霜威看看。

    童霜威心裡懊糟,想:唉,孔夫子說:“惟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

    ”真是不錯!太難侍候啦!今天從一早鬧起,鬧到現在,還不罷休!眼下,我頭腦裡那麼多的大事已經轉不過磨來了。

    會不會同日本打仗啦?C.C.的人會不會頂走我啦?褚之班的事和江懷南的案子啦!……她卻老是糾纏在一些瑣碎小事上找麻煩、鬧糾紛!到底想幹什麼呀?……心裡懊糟,臉上自然流露出來,心想:如果把紅燒鴿子朝桌上一端,家霆知道了還不要跳起來!從今以後,他們母子之間的關系豈不更糟了!為什麼非要鬧得不可開交呢?真是難猜女人心哪! 他這樣想着,又不想同方麗清鬧起來,忍氣搭讪着說:“菜很好了嘛!這麼吃不是蠻好嗎?” 誰知,方麗清尖聲叱責莊嫂說:“莊嫂,你燒了沒有?我說話算數不算數?”她手一指童軍威:“今天不是有客人嗎?我就是要招待客人!一切我負責!”她這指着童軍威說“客人”,其實含有厭惡童軍威的意思。

    童軍威聽了,心裡不自在;童霜威聽了不滿意;家霆聽了也不受用。

     莊
0.10720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