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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縮紅着臉,可憐巴巴地說:“他們……也沒……沒說什麼……” 方麗清發火了,臉上泛紅,兩眼一瞪,“乒”地放下蔻丹瓶,尖聲說:“死丫頭!說!” 童霜威趿着拖鞋,蹒跚着從盥洗室走出來,皺着眉。

    不是嫌金娣不說,是嫌方麗清太兇。

    她那張标緻的臉孔,兇起來怎麼變得這樣難看呢? 金娣見太太發火,先生又皺眉,忙說:“我說!我說!……”她擡眼望着太太,嘴唇抖抖索索,戰戰兢兢像犯了法似的嗫嚅着說:“尹二昨天鋸了樹,笑着告訴莊嫂說:‘這下,木柴夠燒一個冬天了!’” 方麗清說:“你再說說莊嫂背後說些什麼。

    ” “莊嫂說:‘越是有錢的人越小氣!’她嫌太太天天查菜賬、查糧食,說太太‘精刮’‘刻薄’!說先生倒是厚道,娶了兇女人要倒黴!又說:頂好太太到了上海不回來,回來了人人不高興。

    ” 童霜威默然,覺得用人們私下裡罵罵咧咧說東道西太讨厭。

    又想起在一本寫拿破侖的書裡有過一句話:“元帥在馬弁眼裡絕不是英雄!”那是因為馬弁能看到元帥的一切,從跟女人睡覺到放屁拉屎,元帥都跟凡人一樣,當然英雄不起來。

    更體會到用人背後說閑話,是因為方麗清過分地“精打細算”和對下人太刻薄造成的。

    可是見方麗清虎着臉、噘着嘴,怕她更加生氣,便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豈有此理!”又問金娣:“劉三保沒有說什麼吧?” 金娣搖頭,表示劉三保沒有多嘴。

    方麗清插嘴說:“他是瘸子,怕掉飯碗!”又說:“這下你明白了吧?尹二、莊嫂,你喜歡的兩個下人,全不是好貨!我要告訴你,以後他們背後要再敢罵我一句,我一定叫他們卷鋪蓋立刻滾蛋!” 童霜威看着金娣鋪好床走到卧室門外去了,朝方麗清說:“俗話說:‘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有些事你就别同這些用人們一般見識了!對他們也要恩威并用,不能一味苛求。

    有些事不要同他們生氣,生氣傷了自己身體,太不值得。

    ”說完,坐在鋪着銀台面的紅木圓桌前,看起當天的報紙來。

     方麗清聽了這話,才稍稍平靜下來,掠掠頭發哼了一聲,說:“哼!要是再冒犯了我,叫他們看老娘的顔色!”說到這裡,朝卧室門外高叫:“金娣!” 金娣急急出現在門口,回答:“太太,什麼事?” “快把早點端來!就在房裡吃!”方麗清已經對着五鬥櫥上的大鏡子梳好頭,站起來要去盥洗室裡漱口洗臉了。

     童霜威翻閱着報紙,報上整半版的大廣告登着《蔣委員長西安半月記》由正中書局出版的廣告。

    他聽說:這是陳布雷給老蔣代寫的所謂“半月記”。

    目的是編點故事,加點作料,挽回老蔣在西安事變中狼狽潛逃被從山洞裡抓出來大丢其臉的面子。

    報上又登着:上海出版的《文學月刊》《新認識》《讀書生活》等十三種雜志被禁止出版發售。

    他有心要看看有沒有沈鈞儒和章乃器、鄒韬奮、史良、李公樸、沙千裡、王造時等七人被捕後的消息。

    報上真有那麼一小段消息,說“七君子”在蘇州江蘇高等法院看守所裡打拳鍛煉身體,還下棋、看報、唱救亡歌曲……童霜威不禁想:這七個人,西安事變時,陳立夫、陳果夫是要槍斃他們的!馮玉祥等堅決反對,才未下手。

    我以為經過西安事變,又開過三中全會,他們要被釋放的呢,沒想到仍舊關着。

    其實,要求抗日何罪?你越是抓他們關他們,他們反而越出風頭、越有人擁護!何苦來哉! 由此,突然又想到了柳忠華。

    童霜威眼前出現了個兒高高瘦瘦的柳忠華那模樣斯文、精神煥發、頭發蓬亂的面容,兩隻眼睛好像對天下事都不服氣。

    緊接着,又閃過柳葦娟秀的面容和兩隻深邃的波光閃耀、傲視一切的眼睛。

    那雙好看的黑眼睛,使童霜威想起就要心酸。

    他也說不出是為什麼,想到那雙眼睛,就突然對家霆也會憐愛起來。

    上次,收到柳忠華的信後,他讓馮村按照柳忠華的要求送去了藥物、書籍,還送去了一些錢。

    從那,又斷了聯系。

    這一向,聽說要釋放一些政治犯,柳忠華會被釋放嗎? 童霜威凝神想着,思緒天馬行空,眼睛雖盯在報上,實際并不在看報。

    穿着錦緞面子的棉長睡衣,從盥洗室内走出來的方麗清已經注意到了,說:“你在想什麼?”她袅着碎步賣俏地扭着腰肢趿着繡花拖鞋走過來,渾身香氣撲人。

     童霜威連忙遮掩着:“唔,沒想什麼。

    ” 恰好金娣端着裝着早點的盤子上樓進房來了,童霜威馬上搭讪着說:“吃早飯吧,我早餓了。

    ”他讓金娣将托盤裡的兩杯牛奶、兩碗挂面放在銀台面上,招呼着方麗清說:“快來吃,已經不熱了。

    ” 方麗清在對面椅上坐下,看看碗裡的挂面,是雞湯下的,上面散碎放着些雞絲、香菇,見童霜威已經吃得津津有味,她突然挑剔地說:“慢吃!我倒要問問,這雞肉是不是用手撕碎的?我一看就知道雞肉是用手撕碎放在面條上的。

    我要講衛生,莊嫂這樣的下人偏喜歡用她的五爪金龍!誰知她的手解過手洗了沒洗?這種面吃得的嗎?叫金娣端下去退給她!”她将一杯牛奶端在童霜威面前,自己也端一杯喝着,對金娣說:“金娣,将面條端走!告訴莊嫂:我叫她注意衛生,不準動手碰熟食,她為什麼不聽話?面條不衛生,我們不吃!” 童霜威的面早吃了一半,餘下一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說:“算了吧!我都快吃完了,下次要她注意就是。

    ” 方麗清又發火撒嬌了:“用人都是你寵壞的!……”她這裡正在唠唠叨叨,樓下家霆在大叫:“爸爸,接電話。

    ” 方麗清叽咕了一句:“哪個殺千刀的?一大早就來電話!” 童霜威幾口扒完了碗裡的面條,放下筷子,說:“不早了,都九點多了。

    ”說完,跨步往樓下去。

    他很高興電話的來到。

    電話一來,至少暫時消除了方麗清的唠叨。

    這一早上,他對方麗清的脾氣領略夠了,可是一籌莫展。

    誰叫他比她大十多歲呢?誰叫他要娶個上海商人家的這種小姐呢?誰叫他總是一味遷就她呢?……他真想輕松輕松了。

    下得樓來,到走廊裡牆角的電話機旁拿起聽筒,“喂”了一聲,問:“誰呀?” 出乎意外,對方是謝元嵩朗朗的笑聲和親熱的話語:“嘯天兄嗎?我是元嵩啊!” 童霜威心裡想:他有什麼事?問:“啊啊,元嵩兄,有什麼事嗎?” “有!”謝元嵩哈哈笑着,“我去吳江玩了一趟剛回來。

    上回談的那件事,我同懷南當面說了。

    看來,他現在手頭有點拮據,叫他完全拿現的,他有困難。

    君子不強人之所難嘛!我說,好,你同童秘書長的公司還繼續辦吧!他也同意,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 “喂,我聽不明白!”童霜威說,“那,你呢?”他感到這中間似乎有什麼花樣和門道。

     “我嗎?我就不參加你們的公司了!我這人,不喜歡辦實業,也不會辦實業。

    我的手指縫太寬,看手相的就這麼說。

    有點錢總是左手來,右手去,留不住的,哈哈。

    ” 童霜威豁然開朗,心裡全明白了:老于世故的滑頭謝元嵩呀!他是到了吳江,敲了江懷南一筆竹杠,撈了一筆“現”的回來了,卻把“欠”的留給了我童某人。

    他說過“欠的不如現的”,偏偏轉眼自己撈了現的,把欠的推給了我,何其刁鑽!何其自私!同江懷南勾搭的這件事本來是你謝元嵩穿針引線設下圈套使我上鈎的。

    如今,你卻這樣處理,無疑是出賣朋友,好奸滑呀! 童霜威吃了個悶虧,無可奈何,隻得“呣呣”地應付着說:“你看着辦吧!你看着辦吧!” 謝元嵩似乎也聽出他語氣裡不滿,忽然轉了話題說:“嘯天兄,上次我對你提過的那件事,我已進一步打聽過了。

    事出有因,查有實據!你可要小心提防,萬萬不可視若等閑呀!”這些話,倒像從心裡流出來的。

     童霜威知道他這是為了買好,囿于禮貌,隻有“唔唔”答應幾聲,表示心領。

    聽着謝元嵩在哈哈裝傻的笑聲中挂斷了電話,也架上了話筒,心頭湧起一陣不快,說不清是謝元嵩不講交情不夠朋友的行為造成的,還是因為謝元嵩又提起那件“要小心提防”的事引起的。

    他明白:大批C.C.分子、中統特務已滲入全國司法部門,這次确實是有人在挖牆腳要排擠我!他感到無從提防,一想起就不禁胸中發悶、嘴裡發苦。

    欲想回身上樓,又怕方麗清再嘀嘀咕咕糾纏不清,信步向家霆房裡走去,想去看看兒子。

     推開家霆的房門,兒子不在房裡。

    陽光燦爛地射進房來,童霜威走近玻璃窗口,沐浴着陽光。

    向窗外張望,看見兒子正在屋外陽光下的草坪上吹肥皂泡泡玩。

     家霆左手端着一杯肥皂水,右手用一根毛筆的竹套管,沾着肥皂水正在吹肥皂泡。

    吹出幾個小的,又吹出幾個大的。

    肥皂泡在陽光下,泛着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冉冉騰空,随風飄動,煞是好看。

    你吹得快,肥皂泡出現得多,他幾乎被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包圍了。

    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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