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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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悄悄地來到了南京城。

     潇湘路一号童公館的花園裡,金黃色的迎春花最先盛開。

    花園裡那幾棵法國梧桐上的刺毛球落了一地,它那剛發芽的五角形的小葉片,即将織成綠色的網。

    前邊清水塘裡的浮萍,開始溢滿水面。

    塘邊的柳樹、花園裡的草皮、竹林中的枝葉,都綻發出一片嫩茸茸的新綠,使人看了心情舒暢。

     禮拜天一早,家霆就在花園裡那所用鐵絲網攔起來的木制五層鴿房前,将鴿子從天窗裡趕出來,讓它們滿天飛。

    天氣晴朗,鴿群在藍天上繞圈飛翔,白的、灰的、花的……陽光照耀着鴿子的雙翅和羽毛,光閃閃地變幻着色彩。

    鴿哨“嗡嗡嗡”響徹四周。

     童霜威還熟睡着。

    方麗清被飛翔的鴿群哨子聲吵醒了。

    昨夜,她出外應酬,回來得遲了,睡得很晚。

    她生氣地哼了一聲,看看天藍色的絲絨窗簾。

    窗簾透着清晨的陽光,映得滿屋色彩調和。

    方麗清将身邊的童霜威推醒,埋怨地嘀咕:“聽聽吧!你那寶貝兒子的鴿子!吵死人了!” 童霜威還感到困倦,睜睜眼又閉眼睡了。

    方麗清又推醒他:“聽到沒有?一大早就‘嗡嗡嗡’、‘咕咕咕’,這些死鴿子!髒死了!屋頂上、花園裡,到處都拉了屎!這符合新生活運動嗎?” 見童霜威不想答話,仍舊閉着眼,她語聲更響了:“跟你講呀!這些鴿子能不能不養?一個月要吃好幾塊錢料豆!這且不說,又髒,又吵,有什麼養頭!我告訴你,從明天起,一天我要殺兩隻吃!哪天殺光吃光,哪天就清淨!” 她要将鴿子殺光吃光已經提出過不止一次了。

    童霜威已經司空“聽”慣。

    但今天,童霜威感到她的話音裡是七分真、三分假,不能不睜開眼了,煩躁地說:“怎麼行呢?你這樣做,家霆願意嗎?” “那,不這樣做,我願意嗎?你怎麼隻想到自己的寶貝兒子,就不想到我呢?” 有些話,一到方麗清嘴裡說出來,總要變味。

    童霜威很煩她這一手,可是沒奈何,隻好笑着敷衍:“他是小孩嘛!” “小孩?你說,你是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都喜歡。

    ” “誰相信!我看,你是寵壞了他了!這小孩,說實話,我是不喜歡的。

    我要自己生一個兒子!” 童霜威心裡發煩。

    他知道,方麗清為了生不出孩子,在上海住着的階段,找過好幾個中西醫在服藥、檢查、診治。

    唉,家庭生活中真是沒有道理可說啊!無論如何,童霜威對家霆總是有感情的。

    他也希望方麗清即使不喜歡家霆也不要厭惡或嫉恨家霆。

    但他發現,家霆固然對後母有距離,後母對家霆更加冷淡。

    這就使他常常感到為難了。

    為此,他甚至覺得方麗清不生孩子倒未始不是好事。

    可能因為她不生孩子,慢慢地會歡喜起家霆來。

    但事實上,現在他察覺完全相反,方麗清由于不生孩子,對家霆更憎惡了。

    她老是叽叽咕咕,唠唠叨叨,早上、晚上都在枕邊吵得人心煩。

    因此,童霜威采取了敷衍手段,說:“好好好,生吧!生吧!” 方麗清哪能聽不出童霜威話裡那種厭煩的情緒來呢,馬上掩面撒嬌似的哭了起來:“我懂得,你就是喜歡你那個寶貝兒子。

    那個死鬼女人的兒子!我真懊悔嫁給你!離開娘家,住到南京這鬼地方來受罪吃苦!……開口閉口,我是主婦!連養鴿子的事我都不能做主!我偏要吃!我偏要吃!看誰強得過誰!” 在這種時候,童霜威發現方麗清雖然漂亮得像胡蝶,卻庸俗、狹隘,無知無識,一點也不可愛,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起身穿衣下床,聽着方麗清仍在床上嗚咽着抽泣着唠叨:“我說殺就殺,說吃就吃!你看好!我就是不讓養鴿子!新生活運動提倡養鴿子嗎?” 童霜威又氣又好笑,歎着氣笑着說:“新生活運動可也沒有說不準養鴿子呀!新生活運動同養鴿子有什麼關系呢?風馬牛不相及呀!”他這是想用笑來打破僵局,可是毫無效果,方麗清仍舊在床上抽泣。

     童霜威隻好哄小孩似的走過來坐在床沿上勸慰起來:“好好好,不哭不哭,我跟家霆講講,叫他不養鴿子,好不好?” “那你一定不準他養!” “我跟他說吧!你也知道的,孩子脾氣倔得很。

    我說件他小時候的事給你聽。

    小時候,上二年級,坐在他旁邊的同學将粉筆頭擲在黑闆前寫字的老師頭上,老師回過頭來,以為是他擲的,冤枉了他。

    下了課老師把他留下來鎖在辦公室裡,他站在玻璃窗前說:放我出來!不然我打玻璃了!老師不放他出來,他‘乒’的一拳打碎了玻璃窗。

    ……老師趕快送他去醫院,右臂上至今還有疤痕哩!” 方麗清斜靠在雪白的繡着彩色花束的枕頭上,倒是不哭了,但她仍說:“我管他倔不倔!反正,不準養鴿子!” 童霜威見局面緩和一些了,起身下床,去拉開窗簾。

    金色的陽光馬上映射進來,整個卧室裡金光燦燦。

    陽光将方麗清陪嫁帶來的銀台面、銀杯套、銀果盤、銀花瓶、銀粉盒……照得光彩奪目;也将蘇州繡花被面、梳妝台前的舶來化妝物品與“夜巴黎”香水瓶、嶄新的火爐上的馬口鐵煙囪管,都照得明晃晃。

    童霜威心情不好,來回踱着步,滿懷心事。

    他不想讓方麗清再在家霆和鴿子問題上糾纏了,岔開話題說:“起來吧!該吃早點了。

    唉,馮村今天該回來了。

    ” 給他一提,方麗清起身穿上繡花睡衣,埋怨地說:“昨天就該回來了!我看他辦事不行!你選秘書也該選個漂漂亮亮的。

    這個馮村,像個東洋人,黑瘦矮小,用他做秘書,一點氣派也沒有。

    ” 童霜威歎口氣說:“你不要小看他。

    他肚裡不錯,有才華,又能信賴,辦事也機靈。

    跟我這些年,很不錯的。

    我這次派他到上海找褚之班,隻希望他能辦得順順利利回來。

    不過,褚之班老奸巨猾,不好對付。

    我這幾天,天天擔心他對我不諒解。

    ” 方麗清又撇撇嘴,去五鬥櫥鏡子前坐着梳頭,說:“要叫我是褚之班,就不會諒解。

    平日裡,大家你兄我弟的,出了事,一點忙也不幫,一點義氣也不講,當然說不過去。

    ” 打着一條烏亮長辮子的金娣輕輕開了門,探頭一看,發現先生和太太起床了,馬上閃身進來,叫了一聲“先生”,又叫一聲“太太”。

    她手裡拿着早上剛送來的報紙放在桌上,又立刻開始鋪床疊被。

     童霜威去盥洗室洗臉刷牙。

    方麗清也去梳妝台前照鏡子梳頭,打開蔻丹瓶,搽起紅指甲來。

    她一邊搽着蔻丹,氣卻未消,一邊又數落起幾個用人來了:“汽車夫尹二,不是個好東西!你看到他笑沒有?尖酸刻薄,不像個好人。

    昨天,我叫他把花園裡靠大門一側那些法國梧桐修修枝,像上海霞飛路上那樣,修一修。

    他先說他是司機,不會修。

    給我罵了一頓,我說:‘把樹枝修修掉你都不會嗎?’他才拿着斧子修了。

    你知道他怎麼修的?” 童霜威正洗臉,聽到這裡,從盥洗間走出來了,插嘴問:“怎麼修的?” “你自己看呀!”方麗清用手指指窗戶外下邊花園靠近大門一側。

     童霜威手裡攥着洗臉毛巾走近窗戶,朝下邊花園裡張望。

    昨晚回來時天已暗黑了,未注意。

    現在一看,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啊”了一聲:“這不都成了光杆了嗎?” “他是存心氣我!”方麗清鼻子裡哼了一聲,“我罵了他,他竟頂嘴,說:‘我早說過我不會修!’又說:‘你不是說把樹枝修修掉嗎?’你看,這個‘赤佬’[1]壞不壞?” 童霜威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明白:尹二本是個有心眼的人,方麗清罵了他,他是讓你明着吃暗虧,進行報複。

    事已如此,生氣有什麼用呢?要懲罰尹二,也沒正當理由,他早說過他不會修枝的嘛!頂多罵他幾句,又有什麼意思!除非你叫他滾蛋,不雇他! 方麗清翹着指甲上塗滿了蔻丹的右手,慢悠悠地說:“我看,你還是叫他滾,不要這個混蛋!重找一個老實點的司機。

    ” 童霜威回身又走進盥洗室去,心裡想:尹二車子還是開得刮刮叫的,又快又穩,人也聰明,車子也保養得好,閑來無事也并不算懶,平時也沒大錯。

    司機又不好找,解雇他,倒還舍不得,歎口氣敷衍着說:“唉,算了!算了!你無事端端怎麼想着要他去修樹的呢?他本來是個司機嘛!不該叫他幹的事幹出了毛病,光怪他也不行。

    ” 方麗清又生氣了,一甩蔻丹瓶:“好呀!我不喜歡的人你都亂袒護!袒護你的寶貝兒子!你的秘書!連汽車夫也袒護!你以為這汽車夫是什麼好東西!讓金娣講點這夥下人說的話給你聽聽吧。

    你出來!……”她轉臉對着正在鋪被的金娣說:“金娣,你講給先生聽聽!” 金娣閑來無事,經不住方麗清盤問和指使,又為了讨好方麗清,不免多嘴搬搬自己的見聞。

    但要她把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當面向童霜威重說一遍,豈不是在告尹二、莊嫂他們的狀,在挑嘴,在出賣别人讨好東家嗎?她猶豫了,畏畏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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