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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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時期,司法界隻有留學英、美和留學日本兩派,以留日派得勢的時期為多。

    那時,留法派還未出現。

    到這些年,一些留法出身的法學人士,湧進司法部門,形成了留法派。

    像畢鼎山,他一方面是湖北人,一方面是留法派,一方面又投靠了C.C.,簡直像一隻三腳鼎了!C.C.一直在叫嚷“司法黨化”,并且付諸行動,培養司法人才的“法官訓練所”,掌握在C.C.手裡。

    在司法界,C.C.逐漸有舉足輕重之勢。

    所以,畢鼎山是個實力派人物,童霜威雖然心裡厭惡他平時的剛愎跋扈,也看不起他的貪污腐化,認為他是蠅營狗苟之流,臉上卻不能不敷衍他。

     畢鼎山雖是法國留學生,有趣的是他向來迷信拆字、算命、相面、打卦、起課,也相信扶乩。

    南京的新街口、夫子廟一帶的星相名家,不管是男是女,是瞎子還是“鐵嘴”,他都躬詣聆教,出高價請人相面、批八字……他公館裡有時也擺乩壇,請人在家裡裝神弄鬼扶乩。

    隻要談起此道,他就津津有味,滔滔不絕。

    今天,他來,剛談幾句話,就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份毛筆朱批的旋風裝紙帖,說:“我給你看樣寶貝!昨天,我拿了蔣委員長的生辰八字沒有明說,在夫子廟花了三十塊錢,請鼎鼎大名的徐文明給批了個命。

    徐文明雖是瞎子,人都稱他徐半仙,你看看,委員長的生辰八字多好啊!徐文明說他五十歲到六十歲之間,能逢兇化吉。

    看了這,我算是放心了!我看,吉人天相,他一定能回來!” 童霜威隻能翻閱着他遞來的“寶貝”,順着說:“是啊,我也這樣想啊!” 童霜威倒也不是不相信算命看相。

    中央要人裡,相信命運,迷信星相,喜歡找人看相算命的十分普遍。

    童霜威有時遇到心裡煩悶或有疑難無法解決時,也曾找過算命看相的問一問進退。

    但總覺得自己是帶點逢場作戲,雖“信”而不“迷”,自己更不相信扶乩,不會在家裡擺乩壇。

    現在蔣介石出事在西安被扣,他當然不相信憑一個瞎子信口開河就能回來。

    雖這樣想,卻想把算命的事岔開去,免得畢鼎山談得沒完,就說:“張、楊在西安事變後發出的通電,提出的八項主張,不外是停止剿共、改組政府、釋放政治犯等,你聽說沒有?” 畢鼎山點着拔頂的腦袋,點頭說:“聽說了!其實,我看全答應了也可以,目的隻要争取蔣委員長能回來。

    至于回來後是不是那麼辦,或者辦到個什麼程度,隻要蔣委員長回來了,主動權還是在委座手裡。

    你說是不是?” 有喜鵲在外邊“喳喳”叫。

    喜鵲也許是停在屋脊上或是停在大樹上。

    這種黑白花翹着長尾巴喜歡跳躍的鳥,人都喜歡聽它叫,說是聽到它叫吉祥如意。

    聽着喜鵲叫,童霜威不禁想:到底鳥就是鳥!它并不知道誰在西安遭到了劫持,也不介意誰的死活,叫得多麼歡樂多麼高興呀!……聽畢鼎山在問:“你說是不是?”他忙敷衍着點頭:“呣呣,呣呣!” 畢鼎山摸洋火點煙鬥,繼續說:“嘯天兄,那八條我仔細研究過。

    比如說吧,要改組政府,容納各黨派共同負責救國,答應了我看也沒什麼大不了。

    容納的權在我們,容納多少,容納多長時間,吞掉你,吃掉你,翻手是雲,覆手是雨,可以靈活的嘛!國與國之間,簽訂的條約說撕毀都可以撕毀,何況同張、楊他們打交道!” 童霜威不想聽他發表高論,将那份“寶貝”退還到畢鼎山手裡,起身踱着方步,說:“收着吧!就這麼一件事,已經看得出你的一片忠心了!”心裡卻想:無聊之至! 畢鼎山聽了高興,吸着煙鬥說:“是呀,自從委座在西安蒙難到今天,我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我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最高領袖!說心裡話,我真怕有人借機打着營救蔣委員長的招牌,卻要置蔣委員長于死地!直到昨天,徐文明給批了命,我才算是安了心。

    你明白,現在除了親日派,差不多的中國人都恨日本帝國主義。

    我看得出,連你這位日本留學生也反對日本侵略。

    蔣委員長其實何嘗忍得住日本人的氣,但他面對的困難太多了,有他,才有我們的國家民族,說他不抗日那是冤枉他。

    要是将他害了,共産黨如洪水,親日派和日本人如猛獸,中國何堪設想呀!” 童霜威明白畢鼎山這段話頗能代表C.C.中的一些人的看法,點頭說:“說得極是!說得極是!這兩天報載綏東、察北僞軍又在進攻,我軍正在風雪中奮勇殺敵!日本飛機在偵察助戰,軍用品也都是日本派汽車運送,确實不能叫人忍受啊!”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來回蹀躞,心裡充塞着憤憤的情緒。

    忽又想起那夜日本總領事館派個名叫“若杉”的人送禮品的事,心頭混雜着一種生氣和懊糟的感覺。

    那件事,退掉禮品後他秘而不宣,從未聲張,隻怕惹起麻煩,造成事端,遭人誤解和物議。

    因此,沉默不語,下意識地向窗外馬路上張望。

    窗外,有了陽光,馬路上有汽車駛過,一輛捕捉野狗的木欄推車走過,栅欄裡被捕囚的幾隻野狗汪汪亂吠;有一群附近彙文女中穿制服的女學生嘻嘻哈哈有說有笑地在路邊走。

    …… 辦公桌上電話“滴鈴鈴”響了。

    童霜威接起電話,聽出并猜出是謝元嵩的聲音,礙于畢鼎山在身邊,開口先說:“啊,聽說早上你給我打過電話?” 謝元嵩的聲音總是那樣神采飛揚:“是啊!我的……” 童霜威打斷他話說:“收到了!收到了!我準時來!” 謝元嵩哈哈笑了,說:“提前吧,馬上光臨!現在也快十一點了,我恭候大駕!” 童霜威怕他噜唆,又覺得同畢鼎山談得味同嚼蠟,說:“好好好,我馬上就來!”說完,挂上了電話。

     畢鼎山識相地站起身來,說:“怎麼?有人請吃飯?” 童霜威含糊地笑笑,也不正面回答,卻把桌上的卷宗朝黑皮公事包裡一塞,“啪”地揿上揿扣,有下逐客令的意思,說:“下午再接着聆教吧,剛才談得很痛快,得益匪淺。

    ” 畢鼎山叼着煙鬥,噴着煙,打個招呼朝對面女秘書錢敏敏的辦公室裡去了。

    童霜威匆匆提着公事包下樓,讓尹二開車送自己到楊公井大同粵菜館去。

     太陽時隐時現,道路潮濕。

    街兩邊的招牌像春日天空中的風筝琳琅滿目。

    童霜威的“雪佛蘭”車與一些鳴着喇叭的汽車擦肩而過,超過差點将路堵塞的許多黃包車,到達大同粵菜館門首時,車剛一停,讨錢的小叫花子一下就擁來三四個。

    隻見一個穿長袍外罩黑色馬褲呢中式長大衣戴呢禮帽的人走上來,掏出些兩角小洋銀币打發走了叫花子,滿面春風地開了車門,九十度鞠躬,上來迎接,嘴裡恭敬地招呼:“秘書長來了!” 童霜威開初見這人用兩角小洋的銀币打發小叫花子,心裡就想:好闊氣呀!現在,打量這人,約摸三十幾歲年紀,白淨臉透着秀氣,中等個兒,微胖身材,有點氣度,儀表不凡。

    因為不認識,童霜威隻是輕輕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中年人卻像十分熟悉地把右手作出“請”的姿勢,說:“秘書長,請進!謝委員在裡邊恭候大駕,在二樓雅座裡。

    ” 童霜威估摸不透此人是誰,點點頭。

    邁着沉重、穩健的步子走進肉香、油味彌漫的大同粵菜館去。

    隻見那人拿出一張五元的新鈔票在遞給尹二作小費。

    童霜威佯作看不見,心裡卻想:謝元嵩手面這麼闊綽幹什麼?此人又是幹什麼的?納着悶葫蘆,跨步進了大同粵菜館的大門。

     中午時分,館子外是匆忙來往的行人。

    館子裡門庭若市,門口也有許多好奇圍觀的人。

    放在櫃台旁邊的幾個大鉛絲籠子裡邊,養的盡是黃、黑、青各色相間的斑紋蛇。

    一隻最大的鉛絲籠子裡,養着一條粗若碗口大的花蛇,上豎一塊木牌子,用紅字寫的是“廣西金錢豹”大蟒蛇。

    它盤繞在那裡不時伸縮着身子,間或昂起頭來,吐吐Y形血紅可怕的舌頭。

     童霜威引起一陣生理上的厭惡。

    蛇這種動物,他怕看,對吃蛇,也無興趣。

    他急匆匆地朝樓上走去。

     大同粵菜館在南京是個講究的時髦館子,價錢貴,來吃的不是官場中人,就是商界巨子。

     一個圍着狐狸披肩的貴婦人,雍容華貴地挽着一個穿西裝大衣的中年人也在往樓上走。

    童霜威認得那個中年人好像是市黨部的某副主任委員。

    有一次,在一個宴會上見過的。

    他有心避開,不想打招呼,跟在後面低着頭上樓。

     樓上雅座的男女招待,一個個油頭粉面穿得雪白幹淨。

    四壁牆上有山水花卉畫和鐘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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