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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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揿揿車喇叭,開車駛離中央黨部。

     童霜威辦公的中懲會和司法行政部同在幹河沿的一幢西式淡黃色的大樓裡。

    童霜威大部分時間在中懲會辦公事,司法行政部的差使比較空閑,他有時每天去簽個到,有時隔天去點個卯。

     電線杆一根一根迅速掠過眼前,車子一刹那快駛近鼓樓了。

    鼓樓飯店和近旁的澡堂、南貨店、成衣鋪、小館子都敞着門。

    一個出租小書攤前坐着許多小孩。

    一些長衫、旗袍、西裝、短打的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

    派出所門口,有個警察對一個路人指手畫腳不知吵嚷些什麼。

     尹二駕駛着車子,忽然說:“先生,今天報上登了你們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的消息,真有意思!你們做老爺的把些貪官污吏像這樣懲辦了,老百姓一定又高興又滿意!” 說着,他将一份報紙遞到後面,給童霜威看。

     童霜威接報一看,這報早上他還未看過。

    報上登有“中懲會發表懲戒案二起”的消息。

    原文是:“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二十日發表懲戒案二起:(一)前河南新蔡縣縣長餘斌,因違法渎職案,減月俸百分之十,期間三月;(二)前河北灤縣長蘆稅警第二十五隊隊長侯鴻升,因枉法殃民案免職。

    并停止任用一年。

    ” 童霜威沒做聲,明白尹二是說懲辦得太輕了。

    這兩個案件,前面那個是畢鼎山委員辦的;後面那個是焦毅委員辦的。

    看來,兩人都不知收了當事人什麼好處。

    在開會通過時都據理為當事人力争通過。

    确是懲處得太輕了呀!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直隸于司法院司法委員會,職權是掌管一切公務員懲戒事宜,設置特任委員九至十一人,掌管全國薦任職以上公務員及中央各官署委任職公務員的懲戒事宜。

    說來權似乎很大,實際隻能打打蚊蟲蒼蠅。

    而且就是蚊蟲蒼蠅,隻要有靠山、有背景的,也隻能放條生路網開一面或者輕輕拍打。

    日常處理的案件中,被懲戒的官吏最多的是小小的縣長或地方法院院長,甚至是更小的毛毛蟲。

    童霜威幹這差使早膩煩了,給尹二一說,看了報紙,心裡有點不是味兒。

    他一直發現這個年輕司機,不多張口,卻常常會說些使人聽了不太受用的話。

    現在說這些反話,叫人無言對答。

    童霜威悶不作聲,轉移視線去看報紙上的電影廣告:新都大戲院在映卓别林的《摩登時代》,大華電影院在映秀蘭·鄧波兒的《小千金》,首都大戲院在映林楚楚、黎铿的《母愛》,國民大戲院映的是卡洛夫的《科學女人》。

    美國這個專演恐怖片的卡洛夫那張臉真是可怕!……忽聽汽車喇叭聲響“嘀嘀——”,才知車已經停在機關門前了。

     童霜威的披風和藍袍馬褂,一般隻在谒陵、做紀念周時穿。

    他這時穿了黑披風和藍袍馬褂來機關,人們一看就知道是去中央黨部做了紀念周來的。

     從寬闊曲折的樓梯上往二樓走的時候,先是遇見了留法派的畢鼎山委員下樓,一見他,畢鼎山就比平時客氣地連連點頭:“童委員來了?”因為他也是中懲會委員,所以也稱呼童霜威“委員”,接着就說:“一會兒我想去找你聊聊呢。

    ” 童霜威見他客氣裡帶着一種羨慕,明白這是自己穿着藍袍馬褂和披風剛從中央黨部參加紀念周回來的原因,說:“好好好!” 又上樓,迎面見到了總務科長李思鈞,也點頭哈腰特别客氣。

    童霜威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剛在皮轉椅上坐定,翻閱着放在面前的幾疊卷宗,坐在對面辦公室裡的一個被叫作“景泰藍花瓶”的女秘書錢敏敏看見他了,伸頭伸腦在張望。

    錢敏敏,流傳的風流韻事夠寫一本書。

    據說,同畢鼎山就一起秘密去莫幹山春遊過三天。

    她塗着胭脂口紅,頭發燙得蓬蓬松松像隻獅子,袅袅婷婷走過來,用一口清脆的北京話說:“秘書長,剛才監察院謝元嵩委員來過電話找您。

    ”又将當天送到的一疊京滬報紙:《中央日報》《新聞報》《申報》,讨好地給童霜威放在桌上,更将一本簽到簿送到童霜威面前。

     簽到簿,各機關都有,規定人人都簽。

    不但簽名字,還要簽上日期、時間,但隻不過是種形式,簽了到就走的人有,代别人簽到的也有。

    童霜威拿起毛筆,在墨盒裡掭掭,在簿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字。

    “景泰藍花瓶”就辦例行公事似的捧着簽到簿走了。

     童霜威脫下披風挂在衣架上,感到辦公室裡空氣不足,站起身來開了窗戶。

     窗外,遠處一片錯落參差的屋頂中間,聳立着紅磚砌的一個尖頂的來複會教堂。

    中山北路上來往奔馳着汽車。

    新豎立在對面街邊的,是德商咪吔洋行總經理的“來沙而”消毒藥水和拜耳阿司匹靈迅治傷風頭痛風濕等症以及Parker自來水筆、雙妹老牌花露水的大廣告牌。

    有個警察做着手勢,在叫一些行人靠左邊走。

    離那警察站崗不遠的地方,一個送包飯挑擔的大師傅,被幾個小癟三掀翻了擔子,搶了飯菜就跑。

    送包飯的大師傅,圍着白裙,是個胖子,急得跺腳大罵。

    白米飯撒了一地,搶飯的小癟三們都一哄跑散了。

     童霜威無聊地回到柚木辦公桌前。

    桌上那些墨盒、筆筒、紅藍色墨水瓶,都放得端端正正。

    筆筒裡的鋼筆杆上G字筆尖仍舊銀光閃閃。

    他不愛用鋼筆,愛用七紫三羊的毛筆。

    一隻裝着吸墨水紙的搖擺器,一隻呼喚公役的揿鈴,一隻放文件的鐵絲籠,一塊白色搪瓷記事牌,一隻茶墊,一疊卷宗,都一塵不染。

    公役恭敬地送了剛泡的茶上來。

    他無聊地又翻閱起卷宗來,那是新分到自己名下的一個案件:吳江縣縣長江懷南違法渎職案,由監察院提付彈劾移交中懲會懲戒的。

    吳江縣屬江蘇,靠近蘇州。

    童霜威大緻浏覽了一下案情。

    這個縣長,看來是個足智多謀刮地皮吞錢财的能手,他貪贓枉法的手法很多:一是買賣案件,收賄釋放了兩個死刑罪犯——一個是太湖裡的強盜頭,一個是當地豪紳家強奸殺人的少爺。

    二是将去年秋天出土的三個古墓裡的一批珍寶私自侵吞。

    三是勾結田糧處長、稅務局長僞造假賬貪污大筆田糧稅及各種捐稅,數字有案可查的即達七萬餘元。

    但監察委員謝元嵩查訪以後,認為二三兩項,“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僅第一項,江懷南确有徇情并收受禮品等情…… 童霜威看着案卷,忽然頭腦裡電光一閃,解悟了!怪不得謝元嵩又是發請帖,又是來電話,會不會同這個案子有關呢?又一想,也許還是以前想的對:他是為汪精衛回來,替汪派在做工作,拉點人,造點聲勢。

    本來,想打個電話給謝元嵩問問,這時,心裡有些想法,決定不打了。

    反正,中午去赴宴就是,要不冷不熱。

    過于冷,會得罪人;過于熱,有失身份。

    因此,把卷宗推到一邊,拿起報紙來翻看。

     報上最多的當然仍是有關西安事變的消息。

    像“蔣委員長親函何應欽,有即可返京之說”……這些童霜威興趣不大了。

    這幾天的形勢,叫人不好捉摸。

    童霜威覺得表什麼态都是危險的,還是平正中庸,少張口,多聽多看,不表态為佳。

    看來,必須要再等幾天,才可看出眉目。

    所以,那夜同管仲輝深談後,又打了電話給葉秋萍。

    這幾天,卻有意避開他們,對他們兩人實行等距離均衡外交,穩一穩後再說。

    好在号已經都挂了,再進一步就要十分慎重了。

    他翻閱着《申報》,挑一些有趣味的東西看。

     社會新聞版上,有篇文章,寫的是蟄居故都名聞全國的名妓賽金花死在北京身後蕭條的情況,說賽金花六十二歲了,經友人幫助才草草成殓葬在北平陶然亭鹦鹉塚旁。

    一代美人,身後如此,童霜威不禁動心。

    又看了一段國際版上登的關于英皇遜位的報道。

    寫的是英皇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為了要同辛博森夫人結婚,下诏遜位,由喬治六世登位繼承大寶。

    再看了一段《美總統羅斯福當選連任》的華盛頓郵訊,筆者文句間流露出一種欣慰之情。

    童霜威也覺得羅斯福比那些門羅主義、孤立主義者好,羅斯福連任是件對中國有好處的消息。

     正在看報,見穿西裝大衣、打條黑領帶的畢鼎山銜着煙鬥出現在門口了,說:“童委員,今天去中央黨部做紀念周,有什麼最新消息沒有?”說着,人已跨步進來,往童霜威辦公桌旁的大沙發上一坐,用右手撚掐着臉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童霜威起身走到畢鼎山身邊,也在大沙發上挨着坐下,說:“無可奉告,聽到的都是報上已有的種種。

    我還想問一問閣下有沒有新消息哩!” 畢鼎山,是居正的湖北同鄉,又是司法界裡的留法派。

    在北洋軍閥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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