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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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外邊甬道裡,傳來敲門聲。

    聲音像啄木鳥的尖喙在輕啄。

    聽到那位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踢踏踢踏”,又聽到她在門前用廣東話問“嗨冰個”了。

     童霜威豎耳聽着,外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知說些什麼。

    二房東太太在叫嚷了:“童先生,有人找啦!”她把“童先生”念作“童桑”,把“人”字念作“銀”字的音。

    廣東話從女人嘴裡說出來,音調特别纏綿。

     童霜威走出去,從門上的張望洞裡朝外一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門外站立着個頭發蓬松穿件米色的風雨衣的人,一雙老是好像在生氣的眼睛,那麼兇惡,是張洪池呀! 童霜威幾乎吓得要叫起來,仿佛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個劊子手,準備着吊索!張洪池從小洞裡已經看清童霜威了,用一種尊敬、和緩的聲音叫道:“童秘書長,您好!” 能開門嗎?開了他會怎麼?他身上不會像現在上海那些幹暗殺勾當的人攜帶着手槍或斧子吧?他是不是代表日本人和知來的呢?他想幹什麼?……能不開嗎?已經眼對眼地見面了,怎麼能不開呢?不開,不但得罪他,也膽怯得要被人讪笑了。

    他在門外等着呢!看他的模樣,不像是要加害于我的。

    他那兩隻老像在生氣的眼睛裡閃出一種并非敵對而是似乎有點友善的光芒,倒不像是假裝的。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童霜威腿發軟了,又強自鎮靜下來。

    隻聽張洪池說:“我有要緊事,請快開門吧!”估計,張洪池很懂得他的心理狀态哩。

     童霜威隻得咬咬牙,将門開了,裝得平靜地笑着說:“啊,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住呢?” 張洪池已經擠身進門來了。

    他的米黃色風雨衣上沾滿了雨水。

    他脫下了雨衣,濕淋淋地挂在門旁的一排挂衣鈎上,雨水滴滴答答灑了一地。

    他笑笑說:“有些人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卻是知道的。

    香港是彈丸之地。

    做新聞記者,對這一點總是最有本領的。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怎麼采訪第一手的新聞?” 童霜威陪他從甬道裡走進房去,邊走邊說:“我這人喜歡清淨無為,‘六國飯店’,太喧鬧了。

    我想隐居一段,就搬出來了。

    ”他說得輕松,目的是給自己作點解釋。

     張洪池不置可否,沒有吱聲,随童霜威進了房,同童霜威面對面地在椅子上坐了,突然說:“未必如此吧?”這次,他卻并不去動桌上的香煙,自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長長的小皮套盒,抽出一支雪茄來,用打火機點煙吸了一口,噴着煙說:“我其實很明白,童秘書長為什麼突然失蹤!說實話,我要是把你在這裡的消息告訴季尚銘,可以換一筆數目不小的港币。

    可是我沒有那麼做。

    ” 童霜威目瞪口呆,聞着張洪池噴出來的濃烈的呂宋雪茄味,看着他身上那套新派力司西裝,發現張洪池的經濟狀況比以前好了,強作鎮靜地說:“為什麼?”這意思既好像是問為什麼季尚銘願出一筆數目不小的港币,又好像是問:你為什麼不那麼做? 張洪池的來意究竟何在?難以捉摸。

    童霜威很怕放在桌上的一些家霆向黃祁借來的報刊給張洪池看到,正在想:該用什麼辦法将那些報紙雜志搬走或用東西遮住,不料,張洪池眼尖,已經伸手去拿桌上的報紙雜志了,嘴裡說:“啊,我看是像漢口出的《新華日報》嘛!……嗬,還有《抗戰》雜志,還有《最後關頭》!這些都是!……哈哈,我猜,很可能是我那位大學同學馮村給您寄的吧?他現在在漢口做新聞記者,聽說左得很哪!老是往日本租界裡的八路軍辦事處跑,又常跟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裡的某些人來往。

    人都說他是共産黨呢!他以前給您做秘書,您沒發現這一點?” 童霜威心裡十分反感張洪池的這種态度,又一想:算了!何必得罪人,把他快打發走算了,搖搖頭說:“你覺得他像共産黨嗎?我覺得他不像!”說着,起身,打開窗戶,驅散屋裡彌漫的雪茄煙霧。

    窗外,小雨仍在飄落。

     張洪池也不辯論,忽然掏出一隻懷表來看了一看,吸口煙說:“童秘書長,今天我來,是奉命請您去‘香港仔’吃海鮮的!” “香港仔”,在郊外,是海邊漁民集居的木屋區的地方。

    漁民打魚從海上歸來,在此卸下海貨。

    這裡開了幾家有名的海鮮館子。

    闊佬們吃新鮮的海貨,講究到“香港仔”去。

    那裡的海鮮館子,雖然不及鬧市裡的大酒家豪華富麗,場面講究,好的是活蹦活跳的海味現殺現烹,鮮美少有。

     童霜威到香港後,聽說過“香港仔”海鮮出名的事,未曾去過。

    今天聽了張洪池說是“奉命”來請去“香港仔”吃海鮮,心裡又一驚,想:看來,他是奉季尚銘之命——也就是奉日本人和知之命來的啰?看來,沒有好事!皺着眉,臉上出現了一種威嚴的神色,說:“誰要你來請的?” 見他臉上嚴峻,張洪池臉色和語氣變得緩和了,噴着煙說:“您的至交、近鄰讓我來請的。

    請看,這裡有封信!”說着,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童霜威。

     童霜威狐疑地接過信來,一看,心馬上“噗噗”激跳起來。

    信上那筆熟悉的字寫的是: 嘯天我兄勳鑒:别來無恙乎?弟自武漢來,有要事相商,特着張洪池同志前來相邀,請即移趾至香港仔海鮮館一叙,勿卻是幸。

    專此布意,順頌 旅安 弟秋萍頓首 七月二十七日 北窗裡可以眺望到的那塊天空像幅灰布,突然一聲霹雷,響徹天空,雷聲隆隆,有如鐵甲兵車在天際馳過。

    童霜威看着信聽着雷聲悚然一震。

     字迹确是葉秋萍的!真想不到:南京潇湘路的鄰居葉秋萍,突然會來到了香港。

    更想不到,張洪池看來确是葉秋萍的部下或親信了!那張洪池老是在季尚銘家出入幹什麼呢?葉秋萍信上說:“有要事相商。

    ”是什麼要事呀? 來邀請的是葉強葉秋萍,不是季尚銘或和知,倒使童霜威心裡既奇怪又放寬了一些。

    童霜威看着信,說:“啊,秋萍兄他也來香港了?是哪天到的?” “好幾天了。

    ”張洪池咬着雪茄回答。

     “他來幹什麼呀?”童霜威問完,就感到這一問是多餘的了。

    像他們這種幹秘密工作的人,怎麼能這樣問呢? 張洪池回答得倒巧妙:“童秘書長去香港仔一見面,不就知道了嗎?車子在下邊等着,請童秘書長馬上就動身吧。

    ” 童霜威望望有鐵欄杆的北窗,窗外仍在飄着蛛絲般的細雨,洋鐵水漏管裡的水聲仍在“滴滴答答”響,天色也仍是灰溜溜的。

     張洪池見童霜威在看天色,說:“雨不大,有汽車去,也沒有旁人,是專請您一個人的。

    葉先生恭候着大駕哩!”他又挽袖看看手表,說:“現在去,正好!” 童霜威覺得,不去是不行了。

    同葉秋萍見見面,叙叙舊誼,同他談談,也可以知道些政局動态。

    到底是老鄰居嘛,再說,悶葫蘆也要打開,究竟他葉秋萍有什麼要緊事要同我商量呢?因此,說:“我來留張條子給我孩子。

    ” 他拿起桌上的紙筆,匆匆寫了張條子:“霆兒:父外出有事,午飯不回來了,你自己一人吃午飯吧。

    ”将條子留在桌上,然後,去櫥裡拿了條銀灰夾藍色的條花領帶,到鏡子前打好了領結,穿了件白哔叽西裝上衣,戴上了巴拿馬草編禮帽,說:“那……走吧。

    ” 是星期日,二房東太太大約出去到教堂裡做大禮拜去了。

    廚房、甬道和前樓都靜悄悄的。

    童霜威和張洪池走出來,童霜威鎖上了門。

     兩人一起下樓。

    樓下,對街遠處停車場上停着汽車。

    童霜威和張洪池站在騎樓下,張洪池用手打了個“榧子”,司機見到他的手勢,迅速将車子開過來。

    是一輛半新的藍色的福特車。

    兩人上了車,一個秃腦袋的老司機駕着汽車,用風馳電掣般的速度穿過鬧市,向“香港仔”方向駛去。

     小雨仍在淅瀝下,街上車輛如梭,雙層電車“叮叮當當”,高樓栉比,五光十色,廣告牌紅紅綠綠:“蜜絲佛陀”香粉和唇膏;“阿華田”麥乳精,白馬威士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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