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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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對!你要是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給他們辦事,那不就是漢奸了嗎?” 兒子的支持,使童霜威欣慰。

    将肚裡想說的話說出來了,童霜威也感到輕松。

    隻是,憂患并沒有消失。

    在“六國飯店”住下去,總不是個事呀!他馬上同兒子商量:“家霆,‘六國飯店’我們是不宜住下去了!我們得趕快搬走,找個地方,秘密地悄悄搬走,你說是嗎?” 出乎他意外的是,家霆突然糾着眉說:“爸爸,我們回到漢口去不好嗎?你也去抗戰!我們離開香港!” 童霜威尴尬着猶豫了,說:“漢口,安全沒有保障!日機還在大轟炸,日本進攻的矛頭,下一步必然是漢口。

    去漢口不久看樣子還得逃難。

    再說,我在那裡沒有立足之地啊!派系傾軋,争權奪利,他們并不給我職務,甚至我活動了也沒有成效。

    何況,你後母現在又回了上海,她是不會同意我再去漢口的。

    ”他不想談經濟上還要受方麗清控制的情況,就不往下說了。

     家霆給父親一番話堵住了嘴,不再提到漢口去抗戰的話,沉默了一會,說:“爸爸,我去找黃先生,請他幫忙找個房子住好不好?他前天還對我說,他想抽空來看看您、跟您談談哩。

    ” 童霜威突然感到抱憾。

    他曾經想過要同這位黃祁先生見見面,謝謝他對家霆的教導和關心,也了解了解這位青年人。

    一直疏懶,有時又覺得何必多此一舉,耽擱下了。

    兒子一提,他感到很對:身邊正缺少一個像馮村那樣的年輕人幫忙呀!找一下黃祁,讓黃祁在外邊跑跑,找找房子,請黃祁幫忙悄悄把箱子物件等先搬到租賃的房子裡去,然後,立即同旅館裡結賬辭退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起來豈不是好?心裡一琢磨,決定了,說:“對,家霆,快去找你的黃先生,請他幫助租個住處,不必太好,能住即可。

    我見街上常有招租的帖子貼滿在牆上,請他找一處,就在灣仔也好,便于你上補習學校。

    離他近些,也好有個照應。

    ” 家霆點頭答應:“好,爸爸,我馬上去找他!”他想到日本人萬一下毒手,爸爸是很危險的。

    他沒有問爸爸應不應該對黃先生講季尚銘家的這件事,但心裡做了決定:去後把這件事告訴黃先生,讓黃先生知道,讓黃先生幫忙。

    平日,他發現黃先生對爸爸有一種看法,似乎爸爸是一個對抗戰不堅決不出力的人。

    把爸爸拒絕替日本人出力的事告訴黃先生,黃先生将會知道:爸爸是一個愛國的人。

    對日本人,爸爸是用一種嚴正的态度不畏強暴地對待他們的。

    爸爸這樣做,他覺得光榮,他樂意把這些事告訴黃先生。

     黃祁不但是個沉靜、嚴肅、負責的青年人,也是個辦事敏捷、有效率的能幹人。

    家霆找到他以後,他專心聽了家霆的叙述,搔搔蓬松的頭發,那張線條剛毅的臉上神采奮發,說:“好!房子好找,我馬上出去跑。

    這件事要快辦!最好今夜就搬!” 他要家霆先回去。

    果然,晚飯時分,他到了“六國飯店”。

    晚上,他雇了“的士”,迅速而又秘密地幫助童霜威和家霆搬到新租的住處來了。

     童霜威同黃祁雖然初次見面,對這年輕人的熱情與持重印象很好。

    黃祁不多說話,隻是從找房子、搬家的事上,使童霜威感到他可以信賴。

    他一定很忙,臉上有一種忙碌過分的憔悴,半舊的做工很差的西裝與營養不良的臉色,都說明他經濟拮據。

    隻不過,渾身上下有一股朝氣和銳氣,看來是一個好學多思的青年。

    幫助童霜威和家霆安頓好以後,他就匆匆回補習學校上課了,約定說:“有空我再來。

    ”隻是,童霜威搬來半個月了,他還沒有來過。

    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補習,回來總是說:“黃先生忙得很!”在香港這種處處要進行生存競争的拜金之地,為了飯碗工作的人總是十分忙碌的。

     半個月來,童霜威閉門不出。

    他想:和知、季尚銘他們,說不定正在到處打聽我呢。

    又想,那一夥人,到底是什麼路數呢?蕭隆吉、谌有誼、高無量與張洪池……他們之間是一夥的呢?還是對立的兩夥?這些人同季尚銘,是已經成了一夥還是尚未入夥?季尚銘是個什麼樣的商人?大麥和小麥是什麼人物呢?他突然感到:這姐妹倆很像日本人!和知顯然是日本的大特務!如果和知是特務,季尚銘和大麥、小麥他們會不會也是日本特務? 越想,越感到季尚銘公館非常複雜。

    越想,也就越是後怕起來了。

     像這樣閉門不出,當然不是辦法。

    他想:避過眼前的風雨再說吧。

    最近,少出去些也好,應當自己找點事消磨時日。

    他決定寫點東西,可惜那部《曆代刑法論》,沒有資料是寫不下去的。

    找資料,不去大圖書館是不行的。

    香港大學的圖書館聽說不錯。

    這種時候能去嗎?不能去!在家裡,就看看書消遣吧!他每天除了叫家霆從報攤上買報紙來看,又叫家霆給他買些書看。

    枯燥乏味的書他不想看,除了報刊雜志,他開了書目,讓家霆給他到皇後大道去跑書店買些《敦煌曲子詞集》《唐五代詞》《花間集》《宋詞三百首》等來讀。

    看了些詩詞,心緒反覺消沉。

    他喜愛起曹豳[1]的一首詞來,默默背誦: 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關河萬裡寂無煙,月明空照蘆葦。

    謾哀痛,無及矣,無情莫問江水,西風落日慘新亭,幾人堕淚?戰和何者是良籌?扶危但看天意。

    隻今寂寞薮澤裡,豈無人高卧闾裡,試問安危誰寄?定相将,有诏催公起,須信前書言猶未? 這樣的日子,僅僅過了半個月,他已像熱鍋上的螞蟻難以忍耐了。

    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補習功課,下午回來,父子之間,有時能有一些知心親切的談話。

    兒子講講在外邊的見聞,父親談談心裡的苦悶。

    每當這種時候,童霜威的心情是複雜的。

    家霆究竟還是“小”,同家霆談話他是不滿足的。

    在此時此地,如果馮村在身邊,如果軍威在身邊,多麼好!他當然又想到柳葦,拿柳葦同方麗清來比,就像是拿鳳凰同雞來比了!同柳葦是可以作終宵長談的,同方麗清卻每每無話可談。

    方麗清回上海去後,竟還沒有來過信。

    搬離“六國飯店”來到這自己租賃的住處以後,童霜威立刻寫了信到上海。

    信件往返最快也要半個月光景,複信迄未到來。

    政治處境上的坎坷,家庭生活上的不如意,使童霜威的心情真是“隻今寂寞薮澤裡”了。

     今天,早上睡到八點多鐘起身,童霜威翻動牆上挂的日曆,突然發現今天是陰曆三月二十五日,正是自己的四十八歲生日。

    他記得,去年今日,是在南京潇湘路一号過的生日。

    當時方麗清去了上海,馮村記得他的生日,軍威也被打電話從教導總隊叫到潇湘路來了。

    莊嫂下了雞湯面,中午吃的是從太平路買的鹽水鴨,特别肥美。

    一盤大鲫魚,是賣魚的從玄武湖裡釣了來的,燒得非常鮮嫩。

    那天,童霜威因為自己的生日就是“母難”,想起了母親,傍晚時分,突然叫尹二駕了那輛“雪佛蘭”到中華門外的古長幹裡去。

    那裡,是明朝大報恩寺的遺址。

    為什麼要到那裡去看看呢?他也說不清。

    他知道,明朝永樂十年時,明成祖朱棣以紀念明太祖和馬皇後為名,在此建造了壯麗的大報恩寺。

    實際上,是朱棣為了紀念他的生母妃,才建造這個大報恩寺的。

    妃因為未足月就生下了朱棣,受到朱元璋和馬皇後的殘酷打擊,被處以“鐵裙”之刑,折磨緻死。

    朱棣做了皇帝,紀念生母受的苦難,建造了這個大報恩寺來報恩。

    一個皇帝,做一件紀念生母的事,居然還要假借名義,其自由豈不也是有限?堂皇富麗的寺廟早已隻剩遺址,尹二駕車到了那裡,童霜威臨風站立,兒時的許多景象宛然浮現眼前:從私塾歸來,母親倚闾而望;風雪漫天,母親将他那凍得通紅的小手籠在棉襖裡給他暖手;從日本留學歸來,回到家鄉,母親已經病故,他去到墳前祭掃。

    ……啊,一切都已像流水遠逝,一切都已像煙雲随風飄沒。

    他在路邊一棵葉片凋盡的大槐樹下伫立了一會,又叫尹二驅車回來。

    ……可是,僅僅不過一年,南京早已淪陷,經過了大屠殺的浩劫,自己又羁旅香港了。

    如果不是偶然翻閱日曆觸動了思緒,早已忘了生日。

    他木然伫立,心裡更加惆怅。

     他無心再過什麼生日,卻又因為是生日,特别憶起許許多多往事和熟人。

    終于,取出十元港币。

    去到廚房裡,交給正在用刀剖車片魚的二房東太太,說:“今天,我們中午想吃一頓面,請費心去買盒伊夫面回來下吧,餘下的錢,請買點叉燒、油雞,買點脆皮燒乳豬肉。

    ” 二房東郭太太是個和善的女人,有事找她,總是笑着說:“好好!”或是說着廣東話:“得啦!得啦!”她辦事麻利,踩着木屐,踢踢踏踏就開門下樓采買去了。

     童霜威無聊地踱來踱去,坐立不甯,又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渴望家霆早點回來吃午飯,心裡忽又自嘲:唉!戰争正在進行,我卻在此閑居無聊,豈不可笑!……直到聽見二房東太太買東西回來了,才覺得這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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