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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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六國飯店”不遠的灣仔是被香港上流社會目為貧民區的。

    極少霓虹燈廣告,也少高樓大廈和豪華的櫥窗、商店。

     童霜威帶着家霆,搬到灣仔一幢有騎樓的臨街舊灰色樓房的三層樓裡以後,自己頗有一種落魄的感覺。

     租了三層樓上的後樓兩間房間。

    前樓和陽台是二房東自己居住的。

    兩家人住處中間用木闆隔開。

    後樓除了一條狹長的過道外,是長長的兩間共約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外加一個公用的小廚房。

     二房東姓郭,夫婦二人。

    郭先生四十歲光景,絡腮胡子剃得鐵青發亮,是個西裝革履的毛巾廠推銷員。

    郭太太在家操持家務,隻有三十六、七歲。

    她梳着一條廣東時新的長辮子,信耶稣教,胸前挂個銀十字架,房裡牆上挂着一幅色彩陰暗的耶稣受難圖,她常在那裡祈禱。

    他們有個十七歲的女兒。

    因為郭先生重男輕女,又嫌女孩長得醜,早早将女兒嫁給了個在茶樓前擺攤賣鹵汁牛雜碎食攤的中年男人。

    女兒随男人住在九龍港灣,輕易不來看望爸爸媽媽。

    起初,聽到這件事,童霜威覺得奇怪,後來知道郭先生是個賭徒,也就不奇怪了。

    郭太太倒是個勤快老實的人,聽說童霜威要雇個廣東大姐辦飯洗衣,她說:“不必雇人啦!我來給你們買菜、燒飯、洗東西啦!”童霜威每月付給她三十元港币,問題就這麼談定了。

    房間是連家具一起租賃的。

    後樓兩間房,一間擱着大床、桌、椅,作為卧室,光線較暗;一間放着桌椅,可以會客,光線較亮,童霜威帶着家霆可以在此看書讀報。

    在這間房裡,透過有着鐵欄杆的窗戶,能眺望到遠處藍色大海的一角,能看到近處的無數擁擠着的灰色、白色、奶油色的各種形狀的屋頂和陽台,也能看到一些喧嚣熱鬧的街道,行駛着電車、巴士和的士……有時,天空裡也會出現一群繞着圈圈飛翔的鴿子。

    看到鴿子,聽到鴿哨聲,就引起童霜威和家霆對南京潇湘路的深切懷念了。

     居住條件比起“六國飯店”的套房,自然大大遜色。

    但“六國飯店”房價昂貴。

    住到這裡來,開支是大大節約了。

    童霜威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香港住下去,這樣安排,心裡還是滿意的。

     何況,更重要的,是住在這裡,他心裡有了一種安全感。

     他是在去季尚銘家赴猴腦宴的當天晚上,匆匆像逃避災星似的搬到這裡來的。

     那天,從季尚銘家與何之藍談話回來以後,他心情不安,像做了一場可怕的夢。

    季尚銘派汽車将他送回“六國飯店”以後,他喪魂落魄,脅下出冷汗,回味着猴腦的腥味,回味着日本人和知卑鄙的意圖和帶有威脅的姿态。

    他想:我拒絕了和知少将的要求,他們會甘休嗎?難道不會加害于我嗎?越是這樣想,心裡越害怕!日本特務機關和軍閥所幹的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勾當,他見聞得多了!拿遠的來說,皇姑屯炸死張作霖,是人所共知的。

    民國二十年,日軍在東北興安屯墾區制造了“中村事件”。

    中村大尉是日本的軍事間諜,為了準備出兵興安嶺對蘇聯作戰而由東北海拉爾出發,經興安嶺、索倫山一帶調查軍事地理,被我屯墾軍三團一營營長陸鴻勳捕獲秘密槍殺。

    日本軍閥借此發動了“九·一八”事變,進攻北大營,占領沈陽。

    事後,這個陸鴻勳在“九·一八”事變後投降日寇,任僞滿炮兵團團長。

    民國二十五年春,日寇僞稱調他赴長春受訓,将他逮捕,處以剮刑,零碎肢割,祭奠中村。

    ……拿近的來說,目前,上海租界上,常有人頭案、暗殺案,有些就是日本特務幹的。

    ……想着想着,童霜威感到“六國飯店”是一分鐘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本來,他早有搬出“六國飯店”到外邊租房子住的打算。

    現在,事不宜遲,必須趕快遷走! 往哪裡搬呢?是否現在和知少将與季尚銘之流已經布置人嚴密監視了呢? 想來想去,覺得好的是在香港,日本人還不能為所欲為,他們同英國人也有矛盾。

    而且,僅僅是第一次談判,和知他們可能還不會馬上下毒手。

     他心裡堅定了搬出“六國飯店”的打算,決定悄悄地找到房子後立刻悄悄搬走。

    然後,真正隐姓埋名,在香港像個出家人似的住下去。

     他剛上樓回到房裡的時候,還驚魂未定。

    家霆不在,還沒有回來。

    他心情阢陧地在穿衣鏡前照着自己:儀表依然是軒昂的,雖然不免肥胖了一些。

    西裝穿在身上是有風度的,隻是臉色确實蒼白,是一頓“猴腦宴”造成的。

    嘔吐的感覺,混雜着驚恐的心情,使他神經緊張,臉上失色。

    他脫下人字呢大衣,挂上衣架,在桌上茶葉筒裡抓“鐵觀音”茶葉,自己拿起開水瓶沖了一杯茶喝。

    在沙發上靜靜坐了一會,才覺得臉色緩和過來。

    這時,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門開了,家霆回來了。

     兒子情緒似乎很好,進來關上門,叫了一聲:“爸爸!”接着就說:“爸爸,你吃過中飯了?什麼叫‘猴腦宴’?吃的是猴子嗎?好吃不?” 家霆肯定是看到了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封季尚銘的大紅請柬。

    童霜威心裡苦笑,想:唉!這猴腦宴,多麼殘酷!多麼荒唐!又給我帶來多大的煩惱與麻煩!……自從方麗清回上海後,童霜威父子之間的感情比方麗清在時融洽親密得多了。

    隻要有空,同兒子在一起,他願意同兒子談心,無話不談。

    不過,兒子似乎已經養成了沉默的習慣,話總是不多。

    父子談心,每每總是父親說得多,兒子說得少。

    兒子靜靜聽着父親談,有時偶爾插上一句問話或者發表一點感想。

    兒子聽話時的神情,尤其是兒子的眉眼,總是引發起童霜威對往事的追思,使他心頭蘊蓄起一種酸楚與刺痛的感情。

     有時,兒子會說:“爸爸,你為什麼要到香港來?人家都在抗戰,你呢?” 這時,童霜威就感到兒子有思想了,長大了。

    說的話簡直不但像成年人,而且像是一個有思想的成年人了。

    他甚至覺得無言對答。

     有一次,兒子陪他在海邊散步的時候說:“爸爸,現在你該把媽媽的事告訴我了吧?别以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了!” 那天海上起着大風,海浪拍打着堤岸發出“轟轟”的聲音。

    童霜威驚訝得像要彈出了眼珠:“誰告訴你的?” “馮村舅舅!”家霆答,“在我們離開漢口前他告訴我的。

    ” 童霜威奇怪兒子年歲這麼小,竟将這樣一件事埋在心裡這麼久都不說。

    他隻好率直地但是又不願過于詳盡地将柳葦的事講了。

     兒子聽着,眼眶裡含着淚水,氣惱地說:“我恨!……”他簡直是咬牙切齒,那張俊秀好看的臉都變形了。

     童霜威覺得不好回答了,隻好沉默,半晌又說:“孩子,政治上的事,變幻無定,你還小,許多事你現在還懂不了。

    現在國共又合作抗日了,但實際仍舊複雜得很。

    ” 家霆沒容他多說,竟老練地說:“我明白,這是在全國民衆的壓力下,他們不能不這樣做。

    不過,他們對共産黨還是不好。

    ” 這兒的“他們”,當然指的是當局。

    童霜威明白:兒子一定是受那個補習老師黃祁的影響。

    黃祁,是馮村的朋友,辦過報,失過業,做過家庭教師。

    後來,與人合夥辦了個職業補習學校,分白班和夜班,來上補習學校的工人、職員、青少年不少。

    當戰前剿共時期,屠殺和流血都不能使許多青年人不左傾。

    那麼,現在,又是在香港,青年人左傾豈不是毫不奇怪的嗎?在左傾分子影響下,家霆對一些事情有左的看法,也就無需奇怪了。

    ……他忽然又想起馮村。

    謝元嵩說馮村在武漢做了新聞記者,傳說他也左傾了,有人給他戴了紅帽子。

    是呀,按照有些人的觀念,凡要抗日的主張抗戰的都是共産黨!在戰前剿共時期當局就是這樣看的。

    柳葦也是這樣被槍決的。

    現在,抗戰開始了。

    陳舊的觀念為什麼仍舊陰魂不散呢?抗日,抗戰!難道不對嗎?難道不應該嗎?當然不!同共産黨聯合一起抗日難道不好嗎?當然也不!為什麼面上聯合暗中又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呢?……對于童霜威,在經曆過民國十六年的清黨以後,這點自然是無須解釋的,隻能把這歸結于政治!政治就是這樣的反複無常,政治就是這樣的心口不一,政治就是這樣的真真假假。

    人生中的許多事情,每每隻有自己去經受過才能懂得。

    同這樣一個年歲這麼小閱曆這麼少的孩子,能多說些什麼呢? 隻不過,今天,從“猴腦宴”上回來以後,童霜威的心情極不平靜。

    有一種欲望,要把心裡的話,把今天的奇怪遭遇,同兒子談。

    因為,身邊就這麼一個親人了,就這麼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了。

    在這種時候,他忽然感到:兒子小,是做父親的概念。

    在父母心中,兒子在未獨立生活前總是會被看作是“孩子”的。

    實際,兒子已經十六歲了,并不小了!已是可以談談心商量商量問題的了。

     于是,他把今天季尚銘請去赴“猴腦宴”,最後同日本人和知談話的内容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家霆。

     家霆靜靜聽着。

    在這種時候,他真太像他那死去的媽媽了。

    他側着臉,眼睛發亮,聽完,竟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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