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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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上旬,方麗清帶着金娣,終于由上海到了南京,在南京住了幾天,十月中旬又從南京經過蕪湖來到了南陵縣。

     她從上海出發那天,一早,坐火車到南京。

    臨走時,姆媽和兩個哥哥送她到上海火車北站。

     姆媽不斷地用手絹拭眼淚,對她說:“我放是放你去了,這顆心卻是放不下的。

    這一路,多危險。

    我隻有求菩薩多保佑,天天在家裡給你燒香叩頭。

    你到了那邊,快點來信。

    ” 大哥方雨荪說:“妹妹,你去是對的,嫁夫随夫嘛!現在政界的要人有幾個是正經的?你要是不去,老是不在嘯天身邊,萬一他在外邊胡調,歡喜了别的女人,或者幹脆弄了個二房,就不好了。

    所以我是贊成你去的。

    ” 小哥方立荪是參加青紅幫的人,拜在杜月笙手下做門徒,在上海白相人和巡捕房裡都吃得開。

    先叮囑金娣:“你是陪嫁丫頭,好好侍候小姐!要是不識相不聽話,小心收你的骨頭,賣你到鹹肉莊[1]上去!”又對方麗清說:“妹妹,這個仗,看來是要打下去了!我看,打是打不過東洋人的,物價也還要看漲!我們在上海租界上住着,做生意照樣可以賺鈔票。

    你倒不如勸妹夫也到上海來。

    有他出面給我們拉拉關系,做起生意來,賺了鈔票分紅我們可以帶他一股。

    他犯不着躲到什麼皖南的小縣城裡去。

    不過他這人腦筋死得很,我看你也做不了他的主。

    這點你自己要拿點顔色出來,要叫他怕你!你說一他不敢說二!從來發财的大好佬多數怕老婆,你要管得他跟着你團團轉!” 老太聽兒子這麼說,連連點頭:“是啊,你又沒有生育,他那個小赤佬兒子對你是不會貼心的。

    你對姑爺要兇些,有些男人頂下賤,請酒不吃愛吃罰酒,就怕女人一哭二餓三上吊!你不能讓他,要把他的鈔票和他的心都抓在手心裡,叫他服服帖帖!” 方麗清連連點頭,也連連淌眼淚。

    姆媽和兩個阿哥真是對自己再關心也沒有。

    北火車站已經遭過轟炸,雖然擁擠着人,仍顯得景象凄涼。

    方麗清隻舍得買了二等車票。

    上火車時,金娣一個人拿不完所有的東西,“紅帽子”替她把帶的箱子和藤包等搬進了車廂。

    有些學生模樣的人來為慰勞前方抗日将士募捐,方麗清先是想轉過臉避開,但一個女學生上來了,方麗清見人家都在大把掏錢,也隻好捐了一隻兩角小洋的銀角子。

     方麗清帶金娣對号坐定以後,馬上叫金娣給她捶背、捶腿,她自己含着“采芝村”的粽子糖倒也悠閑自在。

    火車啟行,“轟隆轟隆”“嘁喀嘁喀”,過了昆山,車廂裡擠進來了不少難民。

    難民買的是三等車票,擁進了二等車廂,就同原來二等車廂裡的乘客發生了争吵,吵得天翻地覆。

    車廂裡秩序混亂,空氣渾濁。

    方麗清嫌汗臭,掏出手絹捂着鼻子,後悔沒有買頭等車票。

    車子離開嘉定繼續開行,她覺得自己的魂靈還留在上海,頭腦裡還老是像在家裡同姆媽一起聽無線電裡播唱申曲《哭妙根笃爺》,同姆媽一起在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買衣料和化妝品,同兩個阿哥坐了汽車在南京路和霞飛路上兜風。

     火車老牛破車,在十點多鐘才到蘇州,像條死蛇一樣停住不動了。

    月台上,有叫賣罐頭瓜子和松子糖、糖漬楊梅的。

    方麗清買了兩罐瓜子,打開一罐獨自嗑起來,仍舊叫金娣給她捶腿。

    誰知,一會兒放起警報來了。

    先是空襲警報,忽然又放起緊急警報來了。

    緊急警報聲就像一個潑婦拉開嗓門拼命在嘶叫。

    聽到這種刺耳的聲音,叫人心裡發急,身上發麻。

    見旅客們紛紛下車逃警報躲避飛機,方麗清對金娣說:“金娣,快把箱子和藤包拿了,下車去!” 金娣年歲小,力氣也小,好不容易從高高的行李架上将箱子和藤包拿了下來,還有大大小小好幾個包和盒子沒法拿。

    方麗清氣得連連跺腳,瞪着眼罵:“死鬼!殺千刀!你白吃飯?這麼些東西不拿,我問你怎麼辦?要是掉了我要你的命!” 金娣身材小巧,巴不得自己有四隻手,也巴不得自己個兒長高力氣變大,能多拿多背點東西。

    可惜不行,一隻皮箱一隻藤包已經夠她背和提的了。

    她勾着腰又急又累,滿頭冒汗。

    方麗清隻好自己也動手提了一些大包小盒的,留了一些實在沒法拿的物件和東西在車廂行李架上。

    兩人在紛亂的人流中拖泥帶水地走下車去,上了站台,向站外跑。

     車外,秋日的陽光燦爛。

    藍天一碧,萬裡無雲。

    天上響起了轟轟的飛機聲,出站的人四散奔跑。

    有老百姓,也有背大刀的兵士。

    一些糖食店、煙紙店都急急上了排門。

    飛機聲越近,人們的秩序越亂。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挽着一籃子紅蛋,準是生了孩子分送親友的喜蛋,她奔跑時摔了一跤,染紅了皮殼的雞蛋滾得滿街都是。

     方麗清滿頭大汗,嫌金娣走得太慢,一路叱罵:“死鬼!你不快走,讓飛機炸死你!”她聽說日本飛機轟炸厲害,可是沒有親身經曆過。

    現在,正跑在街上,聽到身邊跑着的人大呼小叫:“呀,東洋飛機來了!”“飛機來了!” 九架日本飛機,鮮紅的太陽徽在機翅上閃光,飛得高高的,三架一隊,三架一隊,又是三架一隊,一共九架,飛過頭頂。

    飛機是西去轟炸路過的,沒有停留,也沒有盤旋,轉眼不見蹤影了。

    有人點點戳戳在罵:“呸!不得好死的日本鬼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使人想起:房子毀成了瓦礫,燒焦的木材騰起的煙。

     飛機遠去,方麗清驚魂方定,在街邊上了排門的一家理發鋪門口,她同金娣并肩站着。

    理發店裡供着“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中堂挂着一幅給煙灰熏黃了的關老爺和關平、周倉的墨畫像。

    兩人站着,也不知怎麼辦好。

    幸好,放解除警報了,剛剛逃出火車站的旅客又拼命湧進車站裡去。

    方麗清帶着金娣一起朝車站跑。

    金娣跑得踉踉跄跄,方麗清也跑得氣喘籲籲。

    方麗清一邊跑一邊嘴裡仍是罵個不停:“死丫頭!死鬼!殺千刀!帶你出來屁用也沒有!” 火車仍停在原地未動,方麗清和金娣從擁擠的人流中擠近自己坐的車廂。

    月台上,來了一夥宣傳抗日的青年男女,唱歌,呼口号,分發傳單。

    金娣看得出神,方麗清無心理睬。

    她心裡懊恨,一場虛驚加上一場折騰。

    早知無事,幹脆不下火車還好些。

    她用力掐了金娣一把,說:“看看看,看瞎了你的眼!快搬東西!”兩人将箱子藤包又放上了行李架,渾身出了汗。

    金娣的鬓發濕了,像孩子般細白的頭頸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車廂裡人又擁擠不堪,兩人開了車窗想透透氣。

    忽然,金娣用手帕拭着汗叫了起來:“太太,快看!江縣長!” 方麗清轉眼一看,可不是麼!正是江懷南呀! 江懷南穿一身灰色派力司中山裝,梳着油光光的分頭,手裡拿一根“司的克”,那張白淨而帶着秀氣的臉,顯得很精神,走路也有架子,很潇灑。

    身後,跟着一個穿灰長衫戴眼鏡的秘書模樣的人,夾着公文包。

    兩人一前一後,正在月台上昂首闊步地走,看樣子是上火車的。

     方麗清像淹在水裡看到了救生圈,伸出頭去叫了一聲:“江縣長!” 江懷南聽見了,回頭一看,頓時滿面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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