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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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裡,一片幽暗。

    桌上那盞撚小了燈芯的煤油燈,發出一星微微的橙黃色的光芒。

     打更的剛敲着竹梆打了二更,江聚賢家的大小老婆就開始吵架、打架。

    雖然她們是壓低聲音的,吵罵聲和砸碎玻璃器皿聲以及江聚賢的吆喝聲,都是壓低聲音在進行的。

    但這些聲音卻與階前院子裡的“”的蟋蟀叫一起傳來,童霜威都聽得很清楚。

     後院夜間靜寂,除了聽到秋蟲鳴叫,除了打更的老頭敲着竹梆走過的腳音,除了聽到那隻圓臉狸貓偶爾懶洋洋地“喵喵”叫兩聲外,有時靜得連樹葉從枝上飄下或夜鳥輕輕在窠裡吱叫都聽得一清二楚。

    江聚賢的大小老婆一直吵鬧到雞叫頭遍才停歇,童霜威一直沒睡好。

    這些,家霆熟睡着,一點不知道,童霜威卻半夜常常失眠,能聽得聲聲入耳。

    而到天明時分,江聚賢大老婆念經的木魚聲就又清晰傳來。

    “笃笃笃笃”一下一下都打在點子上,吵得童霜威心煩意亂非起來不可了。

     江聚賢的大小老婆常是為争奪江聚賢到自己房裡睡覺鬧起來的。

    有時大老婆到小老婆房裡鬧,有時小老婆到大老婆房裡吵。

    小老婆“金娃娃”長得雪白粉嫩,像面捏成似的,據說是江聚賢花了一千多元從蕪湖堂子裡給她贖身娶來的。

    “金娃娃”是她在蕪湖時,用成串的紅字白燈泡高懸在堂子門口做招牌時用的名字。

    那時,不但蕪湖,連合肥、安慶一帶常跑這種地方的達官商人都知道這個“金娃娃”。

     她小巧玲珑,秀麗的白裡透紅的臉上薄施脂粉,兩隻黑亮靈活長睫毛的眸子有股魅力,紅潤的嘴唇笑起來特别迷人。

    她梳發髻,熱天時,髻上插滿噴香的茉莉花,遠遠走來就帶來一股香味。

    看樣子,江聚賢喜歡如夫人,大太太偏不放松,事事都要監督。

    “金娃娃”又倚寵不買賬,争吵自然不可避免。

    江聚賢雖然有心計也有手腕,還是一籌莫展。

     童霜威覺得,八月中旬剛來江三立堂的頭二十多天裡,江聚賢的大小老婆似乎從沒有發生過龃龉。

    可是近一個月裡,争吵越來越頻繁了。

    童霜威明白:剛來的那頭二十多天裡,并不是她們無可争吵,是因為貴客剛來,她們不敢争吵。

    住的時間長了,大小老婆間的矛盾終于忍無可忍爆發了。

    吵開了頭,顧慮就越來越少。

    今夜的吵鬧,聲音又在向高處發展。

    尤其是“金娃娃”,一口道地的蕪湖腔,已經清脆得字字都叫人能聽清了。

    童霜威被她們吵得心煩,聯想起方麗清的吵鬧。

    兩種吵鬧不一樣,同樣使人在生活上産生煩惱。

     方麗清在上海法租界上住着,來信說她要到南陵來,卻又沒有來,也不說什麼時候來。

    離開了她,童霜威有時也思念。

    但想起她的愛吵愛鬧,又感到不在身邊倒也有清淨的好處。

     現在是十月初了。

    來南陵瞬忽已經一個月零二十多天了!“著書立說”,童霜威是意興索然,來此後簡直一字未寫,每天隻是等着報紙看,等着南京、上海來信,想得到些消息。

    這種皖南的小縣份,實在是太閉塞了!人住在這裡,像蹲在一池死水中。

    每天,隻能閑逛閑聊,或是吃吃喝喝,下下圍棋。

     南陵的所謂“名勝”,實際不過是一個“二喬墓”:黃土一塚,石碑一塊,一些老樹,一些荒草。

    想起《三國演義》上對二喬和孫策、周瑜的描述,想起蘇東坡《念奴嬌》中的“小喬初嫁了”的詞句,想起唐代詩人“銅雀春深鎖二喬”的詩句,是會使人心向往之的。

    可惜聞名不如見面,一見那也許純屬僞造或虛構的“二喬墓”那種荒涼模樣,也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另外,有個周瑜的“點将台”,也僅僅是塊荒涼的土坡;離得遠遠的黃蓋墓,在青弋江邊“黃墓渡”附近,人說根本不值得去看,他也就興盡不去了。

     住在江三立堂後院裡,有點像是幽禁。

    每天,童霜威總帶着家霆出去閑逛。

    踩着鵝卵石墊路面的大街小巷,嗅着那些黑屋脊上小煙囪冒出的柴煙,腳步聲驚吓得啄食的雞群像爆炸一樣四處飛。

    有時在清淨點的館店裡吃早點,不外是米粉蒸糕、排骨面條之類,并無特色。

    然後,就是早晚的散步,縣城小得可憐,洋貨店、煙紙店也小得可憐。

    想買盒牙簽買盒好的香煙也沒有。

    倒是縣政府旁有戶人家養着些鴿子,經常放飛。

    家霆愛停步看上片刻。

    看到鴿子飛時,總想起潇湘路的鴿子,由此也就引起一連串對南京的懷念。

     在城内散步厭煩了,童霜威帶着兒子就走出北門向鄉下走。

    到小河邊上看看那些頗有風韻的洗衣女人,看她們用木頭棒槌在河邊青石闆上捶洗衣服。

    或者,到野外小樹林或田埂邊,聽聽秋蟲鳴叫,讓家霆逮些蟋蟀回來喂養。

    這自然總是很單調很寂寞的散步,除了農舍、叢樹,除了看烏鴉繞樹、蝙蝠飛舞,并沒有什麼新鮮事物可看。

     馮村每隔十天光景來一封信:信上說起褚之班不知走誰的門路,居然到安慶地方法院去當院長了!信上也提到潇湘路兩家鄰居的信息:管仲輝忽然又到了大本營擔任高級幕僚,似乎突然又相當得意,但家眷留在上海租界,他本人已不常住潇湘路,為便利辦公,住到陵園附近去了。

    葉秋萍一直在郊外居住,家眷因為轟炸已遷往武漢租界居住。

    馮村信上更說:傳聞共黨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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