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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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粵菜館赴宴後的隔一天傍晚,童霜威從機關裡坐“雪佛蘭”轎車回到家裡。

     天上的鴿群正在飛,鴿哨“嗚嗚嗡嗡”地響着。

    花園前邊的池塘周圍,粗脖子老柳樹和枯黃的蘆葦間,正在升騰起淡乳白色的灰暗薄霧。

     馮村從客廳門口上來,接過他的禮帽、圍巾和披風,告訴他:“師母從上海來信了,信在您樓上書房桌上。

    ”“師母”指的是方麗清。

     童霜威點點頭,穿過客廳準備上樓,經過家霆房間,見門敞着,人卻沒有,突然問:“家霆呢?” 馮村回答:“他小叔來了,叔侄倆先一會兒高高興興上玄武湖劃船去了。

    ” 這“小叔”指的是童霜威的同父異母弟童軍威。

    童霜威是江蘇丹徒人,父親是個秀才,早年充當過幕僚,後來行醫,在江南、上海一帶很出名。

    快近花甲時又納了個小妾生了童軍威。

    但後來,童霜威的父母連同軍威的母親都病故了。

    軍威從十六歲開始是童霜威撫養成人的。

    童軍威今年二十三歲,三年前在上海讀完高中畢業後,考取了南京中央軍校第十一期,學制四年,也快要畢業了。

    軍校管理很嚴,他也很少來潇湘路看望哥哥和侄子。

    家霆卻最喜歡這個“小叔”,見到後總是纏着小叔陪他玩,親熱得不行。

     童霜威是喜歡同父異母弟軍威的。

    好幾個禮拜都沒見到他了,問馮村:“今天又不是禮拜天,他怎麼突然來了?有什麼事嗎?” 馮村搖頭,習慣地用手攏攏頭發,說:“他沒有說。

    好像就是來玩玩的。

    來了先同家霆一起把鴿子趕得滿天飛,又拿氣槍在花園裡打麻雀,接着就帶家霆去玄武湖了。

    ” 童軍威是個有性格的青年人。

    他平時很喜歡馮村,但又常說馮村世故、圓滑、唯唯諾諾,在學小官僚的派頭。

    馮村則說他愣頭愣腦、軍人脾氣,不易與人打成一片。

    但在抗日這一點上,兩人私下裡談起來倒總是比較合拍,都認為對日本人決不能再忍讓了,非要同日本人打仗不可!僅這一點,兩人就很熱絡,見面雙方都高興。

     聽馮村這麼說,童霜威點點頭,走上樓去。

    他先開了寝室的門,放下公事皮包,去盥洗室洗了手,擦了臉,又往書房走去。

    方麗清和金娣不在,二樓靜悄悄的。

    他隻要回來,就有一種寂寞之感。

    雅緻的書房裡,金娣走後,莊嫂每天來打掃,明窗淨幾,幹幹淨淨。

    從窗裡遠望,紫金山、古台城都冷冷清清地蹲在那裡,雞鳴寺的紅牆,北極閣的白垩都在傍晚淡淡的霧氣中展現着姿色。

    火爐封着火,不冷不熱。

    熱水瓶放在茶幾上,童霜威自己走過去,在蓋杯裡泡了一杯西洋參茶,端到書桌前,坐了下來。

    看到桌上放着方麗清的來信,就撕開信封看了起來。

     方麗清神韻俏麗,體态、面貌是有魅力的。

    不少人都說她像“電影皇後”胡蝶,尤其腮上那深深的酒窩更像。

    可惜造物主吝啬,給了她美貌卻沒有給她别的。

    當童霜威欣賞到她的外形美的時候,同樣會更多地發現她那些古怪、殘忍、無理取鬧的習性。

    随着歲月的推移,他漸漸認識到,自己娶了一個雖有姿色,卻目光短淺、庸俗狹隘、心地不好的女人。

    他不能不讓她像橡皮膏粘在身上似的同她共同在一起生活。

    他不能說她在肉體方面不合他的心意,遺憾的是她太不符合他的理想了。

     方麗清在上海讀過初中。

    那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還在她家中盛行,她又不愛念書,就辍學了。

    她的來信上,一筆用她那支美國派克金筆寫的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蹩腳得很。

    手也夠懶的,回上海快一個月了,才來第二封信。

    信上不外是“你好嗎?我很好”之類的話,并說上海永安公司、先施公司正在冬季大減價;最近吃了老正興的蝦仁面和圈子肥腸價廉物美;袁美雲主演的《廣陵潮》不可不看;要是咳嗽可以叫馮村去買瓶《康福多》,很靈光。

    又叮囑:要是有人送禮千萬不要不收。

    說上海這一度全市童子軍分組出發到處向住戶募捐慰勞綏遠将士,很讨厭;要是南京也有來募捐的,一定不要大手大腳捐款。

    最後提起:她打算再住些日子就回來,問童霜威能不能到上海接她,順便也到上海玩一次。

     童霜威看着信不禁想:西安事變這麼大的一件事,她竟無動于衷,信上一字不提一字不問,似乎這沒有老正興的蝦仁面重要。

    上海這些商人家出身的子女,頭腦裡似乎中國隻有一個上海是洞天福地人間樂園,似乎隻有吃喝玩樂才是人間正事。

    又想:怎麼信上連家霆也不問一聲呢?她對這孩子也太無感情了!想着這,心裡來了一陣煩惱,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把信紙塞進信封,往桌上一甩。

    站起身來,喝了一口西洋參茶踱起了方步。

    鴿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飛了。

    從二樓書房朝南的玻璃窗裡遠望出去,東南面遠處的紫金山在傍晚蒙蒙霧霭中,看上去仍舊蒼翠。

    稍近處北極閣上的天文台和雞鳴寺上雲樹蒼蒼間的紅牆黑瓦,都依稀可見。

    從東邊窗口望出去,黑黝黝灰蒙蒙的古台城龍蟠似的圍向遠方。

    夜色将臨,從窗戶裡向下望去,花園裡冬日草木凋零的景象顯得凄涼。

    隻有大花壇旁琉璃亭的紅柱黃瓦,還點綴出一點生氣。

    他心事曆落,不禁低聲吟起元代薩都剌的《念奴嬌·登石頭城》來了:“石頭城上,望天低吳楚,眼空無物。

    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如壁……” 書房牆上,挂着于右任前年給他寫的一幅精裱的屏條,上邊是杜甫的一首詩:“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于右任當時為什麼寫錄這首詩呢?他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童霜威記不真切了。

    童霜威現在覺得自己的心情與這詩中所說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是相通的。

    他心有塊壘百無聊賴,下意識地拿起方麗清的信又看一遍,看到“有人送禮千萬不要不收”時,忽又想起在大同粵菜館赴宴時,謝元嵩說的話和那個白淨臉的吳江縣縣長江懷南來了。

     從那天江懷南送了禮後,還未見下文。

    童霜威昨天将江懷南的案卷細看了一遍,今天上午又細看過一遍,心裡想:送我的翡翠古董花瓶看來就是古墓中出土的珍貴寶貝……此人手面很大,不知貪污了多少錢财?……謝元嵩那兒,他一定也燒了高香,不知孝敬了多少!不然,何至于如此為他出力?……他是謝元嵩的“内弟”嗎?當然絕對不是!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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