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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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是星期一。

    雖然西安出了事,星期一上午,中央各部會,照例是做紀念周。

     八點四十五分,童霜威穿了藍袍黑馬褂,外罩黑披風,讓尹二開車到丁家橋附近的中央黨部去。

     他本來可以在本機關裡參加紀念周,但也可以參加中央黨部的紀念周。

    中央黨部舉行的紀念周,《中央日報》上次日照例都要發消息,公布出席總理紀念周的中委和其他委員名單。

    童霜威老是覺得自己不得意,無論如何在報上登一下名字總比不登好。

    所以,星期一上午總是到中央黨部去參加紀念周。

    偏偏事與願違,有時,他的名字偶然會在報上出現一次;更多的時候,他的名字卻在“出席紀念周的有×××、×××等”那個“等”字裡給“等”掉了。

    今天,到中央黨部出席紀念周,他是别有一番打算的,目的是想了解了解政治氣候,看看和聽聽,借以判斷情勢。

     從潇湘路一号到丁家橋中央黨部,轎車隻有五分鐘路程。

    小雪已快化盡,道路濕潤,常有些泥濘。

    一路上,那幾幅藍底白字的宣傳牌,童霜威早看膩了。

    宣傳牌上寫着大字的标語口号:“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是規規矩矩的态度,義是正正當當的行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别,恥是切切實實的覺悟。

    ”老蔣提倡的“新生活運動”敲鑼打鼓已經兩年多了,但誰照着在辦呢?童霜威覺得這真有點像挂羊頭賣狗肉的招牌。

     遠遠的已經看到中央黨部的屋頂了。

    每次,到了中央黨部,看到那攀滿“爬山虎”藤蘿的禮堂,童霜威不禁就要想起去年十一月開六中全會的第一天,汪精衛在這兒被刺的事。

    那天,中執會推定汪精衛演說。

    他演說完畢,中委全集中在中政會新廈門首等攝影。

    蔣介石遲遲不來。

    末後,說他不來了,攝影師才動手拍照。

    結果,一個“晨光社”的記者刺客孫鳳鳴開了三槍,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也弄不清。

    反正,汪被刺以後,改組派、親日派如喪考妣,有許多人卻是内心喜悅的,蔣介石當然也是高興的。

    蔣、汪其實無法合作,兩人個性不同,汪愛說話,蔣愛緘默;汪的感應很快,蔣的城府很深,這固然是原因。

    更重要的是他二人表面上雖好像客客氣氣,二人是把兄弟,私人來往電報,汪稱蔣為弟,而稱自己為兄。

    但實際上二人暗中始終在争做領袖。

    有這一條,合作兩字就無從提起。

    現在倒有趣!汪被刺未死,出國去海外療養了,看來是蔣一人的天下,誰又料到西安出了事,現在蔣生死難以猜度,汪又要大搖大擺回來了!政治舞台真像跑馬燈呀! 尹二駕駛的“雪佛蘭”,快到中央黨部大門前了,隻見一家柴炭商店旁的一個燒餅鋪前,圍着一堆人,在看兩個皖北逃災來南京的年輕女人舞着花棍打蓮湘,唱着《鳳陽花鼓》,賣唱乞讨。

    實在有傷大雅! 兩個憲兵正氣勢洶洶地趕散唱花鼓的和圍觀的群衆。

    尹二開的轎車連聲揿喇叭,車子被人擋住了。

    燒餅鋪上的一股“蟹殼黃”小燒餅的蔥油芝麻香味飄進車窗。

    直到兩個唱《鳳陽花鼓》讨錢的女人背起包袱走了,轎車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叢,開進了中央黨部的大門。

     今天,門前栽着雪松的大禮堂裡爐火溫暖,到的中委和要人比平時多,估估數竟有六、七十人。

    中委裡,西山會議派的居正和葉楚伧、石瑛等都來了。

    馮玉祥、于右任、戴傳賢、吳敬恒等來了。

    孔祥熙、孫科、王寵惠、陳布雷等來了。

    南京市長馬超俊來了。

    親日派的褚民誼等都來了。

    C.C.的陳立夫、周佛海、方治、邵華、陳訪先等都聚在一堆聊天。

    司法界的王用賓、洪蘭友等來了。

    有些平時不大露臉也不值錢的湊數中委,像樂景濤、姚大海之流也出現了。

    中樞各院、部的要人也來了不少。

    後邊許多排的椅子上坐的都是中央黨部的工作人員。

    整個禮堂裡,一共有六七百人,多數沉默着,不苟言笑。

    即使說話,也“嗡嗡”低聲,保持住嚴肅、安靜。

    隻有中央黨部秘書處姓楊的那位女士,是個著名的“花瓶”,畫着眉毛,塗了一臉的雪花膏,穿着高跟鞋,燙着頭發,穿着水蛇腰的長旗袍,人前人後,高跟鞋橐橐地敲打着地闆,在殷勤指揮着端茶送水并且補送簽到簿給要人們簽名。

    往日,她一臉媚笑,今天,當然端莊得多。

     可能是由于西安出事的原因,許多人都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裡,各人肚裡都在想各人的一本經。

    身材高大、粗壯的馮玉祥穿套厚棉襖棉褲,正同長髯飄拂、身軀與他能匹配的監察院長于右任在說悄悄話,于右任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捋着長須聽着他講,不斷點頭。

    幹癟瘦矮的陳布雷,皺眉苦臉,好像古怪地在獨自生氣。

    戴眼鏡長得像日本人的王寵惠正同臉圓圓的胖孫科交談。

    孫科也戴眼鏡,兩人八隻眼相視,一胖一瘦,談得似乎淡而無味。

    拔頂的無錫矮老頭吳敬恒在打呵欠,穿西裝瘦得像唱小旦的洪蘭友在用手帕擦鼻子,以給“美人魚”楊秀瓊趕馬車出名的褚民誼,可能酒色過度也已拔頂,正同戴眼鏡的周佛海并肩坐着看《中央日報》。

    ……大家臉上都很嚴肅又很平靜,誰都不大活躍。

    童霜威忽然覺得氣氛有點像辦喪事的殡儀館,叫人壓抑。

     會前,互相談話都輕聲細語。

    靜得外邊廊檐上和法國梧桐樹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都聽得一清二楚。

    童霜威就近同一些熟人握握手,坐在中間一個靠邊的位置上閉嘴養神。

    他不想講話,怕言多必失。

    既聽不見人們說什麼,就幹脆沉默。

    九點鐘,紀念周開始,由瘦削的湖北佬居正做主席,領導全體行禮如儀:全體肅立、唱黨歌、向總理遺像行三鞠躬禮,靜默三分鐘,背誦總理遺囑…… 童霜威對這一套,很感厭煩。

    他早就發現:這一套對誰也不起作用,也引不起誰重視。

    由于每個星期一都像耶稣教徒做禮拜地這麼例行公事地來一下,大家習慣了,也疲沓了。

    念起總理遺囑來,就像酒肉和尚念糊塗經,反正“紀念周”時嘴上念歸念,散會以後誰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娶小老婆的,玩交際花和舞女的,都是公開的事;抽鴉片也不少見,雖然說明年元旦起實行禁毒禁煙治罪條例,凡售毒、吸毒犯一律槍斃,但實際中樞要人家裡放着煙燈煙槍毫不避諱人當面吸毒的并不少。

    賭錢,當然更算不得一回事了!連貪贓的、枉法的、受賄的,都是上行下效。

    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童霜威人在行禮如儀,腦子裡在胡思亂想。

    靜默三分鐘後坐下,古闆瘦削的居正用湖北口音開始演說。

     童霜威對這個擔任司法院長的湖北佬、西山派元老,平日不感興趣。

    他做司法院長,自院長以下,如秘書長、會計長、總務科長、簡任秘書、簡任參事……都是湖北同鄉。

    有人把司法院叫作“湖北同鄉會”。

    他還兼着中懲會主任委員,在中懲會裡也安插同鄉。

    童霜威平日見到他時,當面也握手言歡,心裡是瞧不起這個湖北佬的。

    但這個人,是同盟會員,大家都尊重他三分。

    這個人,同日本人關系很深,同汪精衛私交也深,又是反共的老将。

    今天這紀念周由他主持,怕也不偶然呢! 居正在台上,擡起右手做個姿勢,說:“各位同志,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本黨同志應一緻起來奮鬥,敉平事變使領袖安然歸來》!” 童霜威倒是想仔細聽聽他講些什麼,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東西。

    可是,聽來聽去空空洞洞,偶爾說點具體的還都是舊聞。

    說十九日下午六時以前已經暫停轟炸,說西安正在進行談判,宋子文和端納到了西安,說蔣夫人宋美齡可能去西安繼續談判。

    ……最後,說到汪精衛,語氣突然變得響亮,說:汪先生即将在法國馬賽乘法國郵船起程回國,汪夫人陳璧君和陳公博将由上海去香港迎候等等。

     紀念周散了,童霜威掏出金懷表來看,剛十點鐘。

    他發現大家都沒勁道,都疲疲沓沓。

    可能是為老蔣擔心的人沮喪,希望老蔣被殺好取而代之的人隐諱,歡迎汪精衛快回來的人收斂,無可無不可的人觀望,才造成這種氣氛的吧? 大部分中委和要人都各自坐自己的轎車離開中央黨部。

    大門口車子很擁擠。

    園子裡一棵大法桐樹上有個被烏鴉占了的喜鵲窠,烏鴉叫是不吉利的,兩隻白脖子烏鴉偏偏在樹杈上“呱呱”地叫得使人聽了糾眉。

    童霜威走到停車場,找到尹二和自己的“雪佛蘭”,決定到中懲會去視事,說:“尹二,我先到機關裡看看,中午十一點半到大同粵菜館,有人請吃飯。

    ” 戴褐色鴨舌帽的尹二,放下剛剛在看的報紙,“呣”了一聲。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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