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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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粟斜街三号整天關着大門,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幾層院子中每天都有不同的騷動,經曆着苦辣酸澀。

    十月中旬,秋風瑟瑟,夾衣擋不住寒氣,不少人都穿上薄棉衣了。

    若照往年,呂、澹台、孟各宅每到寒露就生火取暖了。

    今年煤源不暢,隻在老太爺上房裝了火爐,别的屋子都陰森森的。

    正院裡夏天的棚還沒有拆,把院子遮了大半。

    逐漸微弱的陽光更顯微弱,隻在高大的槐樹上徘徊,不肯下來。

     一天上午,那徘徊的陽光忽然亮了,照得滿宅暖融融,喜洋洋的。

    呂貴堂和劉鳳才高興地從大門口跑進來,各舉着一封信。

    劉鳳才遞給绛初,一面說:“老爺來信了。

    孟老爺也來信了。

    ” 呂貴堂跑到後面西小院,嚷嚷道:“來信了!來信了!” 碧初接過,手顫顫地撕不開,進屋取剪子。

     貴堂退下時記起,加了一句,說:“二姑父也來信了。

    ” 碧初好不容易拆開了信,趕快看了一遍,知道平安,又一字一字再讀。

    信中說,學校準備再遷昆明,明春也許能安定下來。

    嵋和小娃依偎在碧初膝邊,睜大眼睛看信紙背面。

     “爹爹很好,爹爹很好。

    ”碧初不斷地說,不時擦着眼睛。

    信不長,卻翻來覆去看了多遍。

    绛初過來又交換着看。

    兩位先生的信都很簡單,不敢多寫。

    子勤信中有一句“初到南昌,公司事忙。

    漸趨就緒,諒團聚之日不遠矣”,暗示安排好就可接家眷。

    弗之信中沒有這話。

    绛初頓覺處境比妹妹強,心裡漾着喜悅,又俠義地想:“得等着一起走,不然她一個人怎麼辦。

    ” 老人處禀告過了,相熟的人家打電話通知了,峨和玹子從學校回來高興過了,绛初就等着玮玮回。

    玮玮傷風,幾天沒有上學,今天剛去,绛初覺得他去了很久似的。

     十二點過了,劉鳳才在院裡說:“少爺回來了。

    ”绛初便一疊連聲叫開飯,一面拿着信到玮玮屋裡。

    見玮玮呆坐在書桌前,桌上擺了一摞新書。

     绛初藏着信,滿面笑容地問:“發新書了?”玮玮不答。

    绛初拿起一本翻着,一面看着玮玮清秀的臉上堆滿愠怒,遂問:“日本人又怎麼了?” “您看曆史書。

    ”玮玮翻到一頁遞過來。

     绛初看着,頭直發暈,隻明白大意是說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軍經中國人民邀請,不辭辛苦遠涉重洋而來協助成立滿洲國,建設王道樂土。

     “以後的書上也得寫上我們邀請日本皇軍駕臨北平!”玮玮說,又翻到一頁,“您看!連二十一條條約也說是中日友好的标志!” 羞辱、憤怒和無可奈何的各種情緒也在绛初心中洶湧着,她暗想:“真要培養小亡國奴!”親生兒子和亡國奴這一概念有聯系,使得她心痛。

    但她極力克制,向兒子愛撫地一笑:“誰信這些!每個家庭都會告訴孩子們真相——” 玮玮打斷她的話,一字一字地說:“我不想上學了!” “那怎麼行!瞧,爸爸的信!”當時绛初能拿出這信,真感到無比幸運。

     玮玮忙讀信,讀了一遍又一遍,信中有一段要他們姊弟好好讀書,隻有掌握知識才能做有用的人,又含蓄地說到要謹慎。

    玮玮感到父親的關心慈愛越過萬裡關山支持着自己,保護着自己。

    他不會讓我當小亡國奴,受愚弄、供驅使!他們大人們不會放過日本人的! 玮玮挺直了腰,還是說:“能不能在家裡學,就像嵋他們。

    ” “我說,你們怎麼不吃飯?”玹子一陣風刮進來。

    她搶過那本書,一看就哈哈大笑:“這才是滿紙荒唐言啊,也值得這麼認真!” “輪到你上學,該怎麼着?”玮玮沒好氣地問。

     “偏偏我不上這樣的學。

    ”玹子得意地說,她十分相信自己的好運道,“要是我呀,我自有辦法。

    ” “你有什麼辦法!”玮玮把書摔在地上。

     “可别這樣,要惹禍的!”绛初忙拾起書,說道,“好孩子,别計較這些了,日子長遠得很,我們總要離開北平的。

    ”绛初安慰着。

     “媽媽,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玮玮撲到母親身上。

    绛初拍拍他,心想要是讓這樣的兒子當亡國奴,我甯可死! 經過和碧初商量,又好說歹說,玮玮還是去上學了。

    過了半個多月,又發生一件事。

    使得玮玮終于辍學。

     地安門門洞兩側,本有東西相對的兩個巡警閣子,從前是一個巡警兩邊站,随時變換。

    後來為了便于管理交通,巡警站在中間門洞北邊,地安門大街上。

    最近那裡換了日本兵站崗,虎視眈眈地看着東西南北四條街。

    劉鳳才呂貴堂都叮囑玮玮,騎車小心些,不知日本人要找什麼岔子。

    一天玮玮上學去,經過地安門時,見幾個小學生正在街上鞠躬。

    他定睛細看,發現他們是向站崗的日本兵鞠躬。

    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想過去問,又想到母親和三姨媽的千叮萬囑,最好離日本兵遠些,便騎車沖過去。

     “學生!學生!”忽然一聲大吼,吓得玮玮停住了車,又聽見一陣叽裡咕噜的大聲責罵,半晌他才分辨出這是朝他來的。

    那日本兵下了圓台,幾步便走到他面前。

    “你,你沒有看見?”那兵指着圓台邊貼着的一圈告示,鬥大的字,寫的是:“每天清晨中小學生過此崗必須向皇軍一鞠躬。

    ” 玮玮當時隻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逃脫這種恥辱。

    近在咫尺的日本兵完全是執行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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