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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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興。

    他的思路很清楚,表達也很明白。

     他說,有一次到永平去,看見一個娃兒,他追着看,人家吆喝他說,你搬東西隻管搬,看什麼?“為什麼看?那是因為,那個娃娃像我自己的娃娃啊。

    ”老戰說着,歎一口氣。

     鐵大姐溫和地問:“你搬了許多東西,搬過蚊帳沒有?” “可不是搬過!” “從哪點搬到哪點?”鐵大姐接着問。

     “哎呀,那是昆明運來的貨。

    ”老戰看着鐵大姐的神情,覺得自己很重要。

    “當時我已經睡了,陳會計叫我出來搬東西。

    ” “搬的什麼?”鐵大姐問。

     “有一箱一箱的藥,還有就是蚊帳啊!”老戰忽然想起來,對鐵大姐說,“你家也在那點,可合?汽燈亮得很呢。

    ” 嵋微笑點頭說,老戰記性真好,說得越詳細越好,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隻搬了十包下來,就說莫搬了,叫我跟車到永平一個空房,才統統搬下來,大概有八九十包。

    六頂一包,陳會計和管倉庫的老王說話,我聽見的,都記得。

    ”老戰有幾分得意。

     “你認得老王嗎?”鐵大姐追問一句。

     “我認得老王的侄兒,我們一塊搬過東西。

    可是陳會計不知道,他以為我是傻子。

    ” 鐵大姐和嵋互相望了一眼,老王現在是關鍵人物了。

     “聽說老王已經死了?”鐵大姐有幾分惋惜地問。

     “哪個說!他在鄉下女兒家住着呢,就是起不了床了。

    ” 鐵大姐問:“你能找到他嗎?” “我問問他的侄兒。

    有時替食堂去買菜,可以遇見他。

    ”老戰想了一下說。

    原來孤獨的老戰也有交往。

     鐵大姐和嵋向洪上尉彙報了所得情況。

    洪上尉很興奮,隻要找到老王,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洪上尉要找老戰談話,鐵大姐說最好還是由她們去談。

    在她們的鼓勵下,老戰找出了老王的住址。

     老王住在永平鄉下,卧病在床。

    洪上尉帶了老戰驅車前往探訪。

    老王見了洪上尉有些緊張,見了老戰也不認得。

    談了一會兒,漸漸想起許多事來。

     他說,永平的那間空房并不是正式倉庫,存放過軍隊物資,他一直在那裡照看。

    小陳是熟人,提出要存東西,他記得存了九十包蚊帳,共五百四十頂。

     “這個數不會錯。

    ”老王說,“六頂一包,哪有這樣裝東西的!應該十頂十頂的裝啊。

    ”蚊帳的裝法給老王印象很深。

    以後這些蚊帳都陸續由小陳取走,去向老王就不知道了。

     其實,如果蚊帳的事查不清楚,也不妨礙查辦這個案件,兩陳貪污的藥品和一些輕便的醫療器械,足夠把他們送上軍事法庭了。

     查清蚊帳問題,倒是看清一點,在整個作案過程中,小陳狡猾、主動,老陳則有些無奈。

    老陳的作案動機也很明顯,他要養活一家人,包括那些撿來的孤兒。

    小陳的動機則不明确,要錢是顯然的了。

    不過要錢做什麼?他沒有負擔,在戰時,在永平,有錢也無法揮霍。

    洪上尉替他想,大概是要存起來,作長遠打算。

     洪上尉的專案組即将押解兩個貪污犯赴保山軍事法庭受審,他們有可能被判處死刑。

     在兩陳被押解送走之前,嚴穎書奉調回永平醫院,任即将成立的榮軍院院長。

    他本不必管陳大富的事,但還是和洪上尉談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洪上尉了解陳大富的家庭情況。

     “老實說,這都是日本人害的!”穎書憤然。

    他和陳大富有多少回意見不合,拍過多少次桌子,他都想不起了,隻想勝利了,陳大富應該能活下去,和他的家一起活下去。

     陳大富臨行前被準許回家看望妻兒。

    一家人圍着他,十分恓惶。

    五翠臉色蠟黃,瘧疾已退,但她還是哆哆嗦嗦、站立不穩。

    桑葉給他煮了一碗米線,放了肉末和韭菜。

     他出門臨别時,想要叮囑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保華在他身邊,忽然跪下抱住他的雙腿,說:“爹,我替你去蹲監獄。

    ” 救國從後面撲上來,拉着父親的衣襟,在嗚咽聲裡夾雜着模糊不清的話,說的是:“我也去!” 五翠、桑葉都滿臉淚痕,隻有抗日大聲哭。

     陳大富拉開保華的手說:“哭什麼,我還沒有死呢!”大踏步走向醫院。

    他對洪上尉提出一個請求,如果判他死刑,請不要告訴他的家人,待一切都過去了再讓他們知道。

     勝利一節一節臨近了,而他們的家卻像一隻破碎的船,浮不起來了。

     兩陳上路的那一天,穎書等去送。

    鐵大姐送給老陳一雙手套。

     哈醫生也在,他對穎書說:“我知道你找洪上尉談話了,你給老陳加了多少砝碼?” “我希望他活下去。

    ”穎書平靜地說。

     兩陳走了。

    經軍事法庭判決,老陳是主犯,本來應判死刑,因洪上尉的說明和分析,減為無期徒刑。

    小陳是從犯,判無期徒刑。

    四年後,雲南解放,獄頭将他們都放了,說:“現在國不成國,法不成法,你們各自回家吧。

    ” 老陳回家後不久,和五翠俱都病死。

    孩子們都已長大,各奔前程,隻有抗日尚小,由老戰收養。

     小陳不知所終。

    人們在他的床下,挖出一個小袋,内有一些金塊、玉器和紙币,那是他的儲存。

    這些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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