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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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發着光。

     “這麼久你去哪兒了?”他喊道,“我有好多話要向你講!你都不會相信,瑪麗!這整整的、漫長的一生啊!” 她沒有轉身。

    她沒有回答。

    隻能聽到風的聲音,隻能聽到它吹過大地,把今年最後的一些餘雪卷走的哀嚎和歎息聲。

     艾格爾一個人站在山上。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一動不動,他周圍黑夜的陰影又慢慢回來了。

    當他終于又開始動的時候,太陽已經從遠處山脈的後面升起,光芒傾瀉在山峰上,那麼柔軟、美麗。

    如果他不是太累太困惑了,一定會因為純粹的幸福而笑起來。

     那之後的幾星期,艾格爾一次次地漫步走到他的房子上方布滿岩石的山坡上。

    但是那個寒冷的女人,或者是瑪麗,或者随便那個幻影是誰,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

    漸漸地,那個幻影的畫面也褪色了,直到完全消失。

     本來艾格爾現在也很健忘。

    現在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起床後要用一小時的時間尋找他的鞋子,被他前一天晚上挂到爐子的管子上以烘幹的鞋子;或者他本來思考晚飯要做什麼,結果就陷入到一種苦思冥想的夢幻中,這使他如此疲倦,以至于他經常坐在桌子邊,兩隻手托着頭,還沒吃上一口飯就睡着了。

     有時候他在睡覺前把他的小凳子搬到窗邊去,向外望着,希望在夜晚的背景上會浮現出一些回憶,至少給他混亂的頭腦中帶來一點兒秩序。

    事情的發生時間和先後順序越來越頻繁地在他的記憶中變得混亂。

    那些事情相互跌撞在一起。

    在他内心的眼睛前,每當一幅畫面好像快要組合起來時,它就馬上又滑落了,或者是像潤滑油滴在灼熱的鐵塊上一樣快速消融了。

     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早上,幾個滑雪遊客看到他一絲不挂地走在他的小屋子前,光着腳在雪地裡踏着步,試圖尋找一個他前一天晚上為了冷卻而放在外面的啤酒瓶子。

     村子裡的幾個人認為年老的艾格爾已經完全瘋了。

    但這并沒對他産生困擾。

    他知道自己越來越混亂,但是他沒有瘋。

    而且現在他已經基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更何況在短暫的尋找後,那個瓶子真的又出現了(就緊挨着流水槽旁邊,瓶子在晚上被凍裂了,所以他可以像吮吸帶着柄的冰糕一樣去吮吸啤酒),他得意地認為,至少在這一天他的思考和行動能力得到了證實。

     根據他的出生文件——雖然艾格爾認為這份文件連它上面的印章墨水都不值得,他已經七十九歲了。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活這麼久。

     總的說來,他是能夠滿意的。

    他從自己的童年、戰争、還有一場雪崩裡活了下來。

    他從來都辛勤努力地工作,他的一生在岩石上鑿鑽過無數個洞,砍下了那麼多棵樹,估計那些樹的木柴足夠讓一個小城市裡所有的爐子燒一個冬天的火;他經常把自己的生命懸在天地之間的一根線上;在他人生的最後幾年裡做登山向導時,他接觸了那麼多人,盡管他對人依然并不了解。

    就他自己所知道的,他沒有犯過大的錯誤,他也從來沒有沉溺于世間的誘惑:酗酒、嫖娼或者暴飲暴食。

    他自己蓋了一個房子,他曾經睡在無數的床上、牲口棚裡和貨車的裝卸台上,有幾個晚上甚至是在一個俄羅斯的木頭箱子裡。

    他曾經愛過,從中也了解到,愛可以通往哪裡。

    他看到了幾個男人在月球上漫步。

    他從來沒有陷入不得不相信上帝的窘境,他也不害怕死亡。

    他想不起來,他是從哪兒來的,最終他也不知道,他将要去向何方。

    但是,這生來死去之間的時光,他的一生,他可以不含遺憾地去回看,用一個戛然而止的微笑,然後就隻是巨大的驚訝。

     安德裡亞斯·艾格爾在二月的一個夜晚去世了。

    不像他自己一直想象的那樣,在野外的某個地方,頸項上灑着陽光,或是額頭上頂着星空,而是在他自己的家裡,在桌子前。

     他的蠟燭已經用完了,所以他坐在暗淡的月光裡。

    月亮挂在他小小的四方形的窗戶裡,看上去像是一盞被灰塵和蜘蛛網昏暗了的燈泡。

    他想着接下來幾天準備做的事情:買幾支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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