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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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修造的雪橇————春天的時候他會往上面再配兩個小橡膠輪子,往家走的時候,他用眼睛的餘光能看到,有人在他身後把頭伸在一起,開始竊竊私語。

    然後他轉過身去,用他能表現出的最惡毒的眼光瞪他們一眼。

    但是實際上對他來說,村民們的想法和憤怒相當無所謂。

     對他們來說,他隻是一個住在地洞裡、會自言自語、早上蹲在冰冷的山泉前洗漱的老人。

    但是對他自己來說,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有所成就的,因此他有一切理由對自己滿意。

     他做向導時掙的錢還夠他不錯地再生活一陣子,他頭上有一塊屋頂,睡在他自己的床上,當他坐在門前的小闆凳上時,可以讓目光漫遊那麼久,直到他的眼睛閉上,下巴向胸口傾斜。

     和所有的人一樣,在他的一生裡,也曾懷有過自己的想象和夢想,其中的一些是他自己實現的,有一些是命運贈予給他的,很多是從來都無法實現的,或者是剛剛得到,就又被從手中掠奪走的。

    但是他一直還活着。

     在冰雪開始融化的那幾天裡,早上他走過自己小屋子前被晨露濕潤的草地,躺到疏疏落落散在草地的平石中的一塊上面,背上感受着涼爽的石頭,臉上灑着一束束溫暖的陽光。

    每當這時候,他心裡感到,很多事情根本沒那麼糟糕。

     還是在這段時間,雪融化後的這段時間裡,在清早的幾小時裡,大地霧氣蒙蒙,動物剛從它們的洞穴裡爬出來,這時候安德裡亞斯·艾格爾遇到了那個“寒冷的女人”。

     他在床墊上躺了幾小時,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後來他靜靜地躺在那兒,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聽着夜晚嘈雜的聲音,不安的大風拂動在他的小房子四周,低沉地敲打碰撞着窗戶。

    然後忽然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艾格爾點着一支蠟燭,看着房頂上搖擺的光影。

    然後他又把蠟燭吹滅,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爬起來走到了外面。

     世界好像沉浸在一片難以穿透的茫茫大霧裡,還依然在夜裡,但是這片白色的寂靜後有個地方,清晨已經開始微微發亮了,黑暗中空氣也像牛奶一樣發着白光。

     艾格爾沿着山坡向上走了幾步,他幾乎看不到自己眼前的手的輪廓,當他伸出雙手時,它們看起來好像沉進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水面裡。

    他繼續走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了幾百米。

    他聽到從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音,好像是被拉長的土拔鼠的叫聲。

     他站住,擡起目光,在一個霧洞裡他看到了月亮,白色的,光秃秃的。

    忽然他感到臉上拂來一絲微風,下一個瞬間大風就又回來了,一陣一陣地,把霧撕碎,一片片驅散開。

    艾格爾聽到了大風掠過高處的岩石時的哀嚎聲,和他腳下的草兒的低語聲。

     他繼續在一條條的霧氣裡走着,它們像是有生命的一樣在他面前分散開來。

    他看到天空慢慢打開,他看到平滑的岩石,岩石上鋪着一層餘雪,好像是有人鋪了白色的桌布在上面。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寒冷的女人,她在他上方大概三十米的山坡上橫向走着,她的身體完全是白色的,以至于最開始他把她看成了一團霧氣。

    然而他馬上就辨認出了她的兩隻蒼白的胳膊;她的圍巾,有些磨損了的,繞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頭發,像影子一樣貼在她白色的身體上。

     他背上起了一陣寒戰,現在他一下子感覺到了寒冷,但不是因為寒涼的空氣。

    這寒冷來自于他身體内部,在他心底深處。

    這寒冷是他心裡的驚恐。

     那個身影向窄細的巨石陣移動,雖然她走得很快,但是艾格爾看不到她的腳步,看上去她好像是被一個隐藏着的機械裝置拉着向前移動。

     他不敢動。

    他心裡很惶恐,但是同時他又害怕他的聲音或者是草率的動作會把這個身影吓跑。

    他看到大風吹進她的頭發裡,有一個短短的瞬間把頭發從脖子上吹開。

    這時他全明白了。

     “轉過身來,”他說,“請你轉過身來看看我!” 但是那個身影繼續遠離着,艾格爾隻能看到她的後頸,上面一個淺紅色的月牙形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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