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下部)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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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周蓉母女,工作問題并不像她們想的那麼容易。

     周蓉以為,隻要通過各種渠道将自己回國的信息發布了,即使早先工作過的那所大學不再青睐自己,省裡市裡别的大學也會主動找上門來,與她洽談工作之事。

     她完全想錯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沒有任何一所大學的人聯系過她。

    倒是她的博導汪爾淼先生柱着手杖敲開過她的家門。

    導師已經完全秃頂,秃到以後不必理發的程度。

    十幾年不見,他已顯得老态龍鐘。

    大學裡有些老先生八十多歲了還鶴發童顔,精神矍铄,導師的身體顯然和他們沒法比。

    周蓉開門時,他因為爬了三層樓梯而在門口氣喘籲籲。

     周蓉一見是導師,在門口抱着他,強忍着才沒哭出聲。

     導師卻笑呵呵道:“我是來探個虛實。

    好,好,真回來了就好。

    還能住進這麼一幢不錯的樓裡,更好。

    先進屋行不?讓别人看見了會奇怪的。

    ” 周蓉這才止住眼淚,喜滋滋地将導師攙入家門。

     導師竟有興緻将她的家參觀了一番,欣慰地說:“不錯不錯,真是不錯的一個家。

    我又有一名學生安居了,我又多了一份愉快。

    ” 周蓉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實在是沾了丈夫蔡曉光的光,并問導師的居住情況怎麼樣了。

     導師笑着說:“住進三室一廳的教授樓,條件好多了。

    上廁所不必出家門,在家裡也可以洗上熱水澡,有自己的書房,睡覺再也不必往低矮的吊鋪上爬了,托改革開放的福了!”他的幸福之感溢于言表,仿佛從天堂歸來。

     周蓉又問師母身體可好。

     導師的表情瞬間一變,憂傷地說,老伴已病故,沒能在教授樓裡住過一天。

    他女兒常住精神病院,以他現在的身體情況,肯定照顧不了女兒,沒法子。

    他的退休金,除去交女兒的住院費,也就隻夠自己一個人花了。

    很想請個阿姨照顧照顧自己,卻又請不起。

     “不過,除了退休金,我還能另外掙點兒,寫寫文章,編編教材,參加會議做一次主題發言,也有些收入。

    不再掙點兒攢點兒,那也不行啊。

    哪天我走了,女兒怎麼辦呢?她是不折不扣的‘雙無’人,我不給她留點兒錢,她不慘了?周蓉,她隻比你小一歲啊,也五十出頭了。

    有時候我到醫院看她,一個老頭兒面對一個五十多歲患精神病的女兒,她又不跟我交流什麼,隻不過反反複複說要回家,那會兒我還真是很無奈。

    ” 即使說這些話時,導師居然還是樂呵呵的,如同在講小說中的情節。

     周蓉聽得鼻子發酸,關切地問導師身體如何? 導師說,他早就戴上“三高”帽子了,經常這兒痛那兒不舒服的,總之身體的各種器官都老化了,連學校每年一次的福利體檢也放棄了。

    說也怪,一不在乎,反而感覺身體不那麼糟了。

     導師說,他是為她的工作問題而來的,問她首選的工作方向是什麼。

     她說,當然還是在大學裡從教啦。

     導師搖頭說:“周蓉啊,面對現實吧。

    現今,失業工人也罷,求職的知識分子也罷,剛畢業的大學生也罷,沒考上大學的待業青年也罷,都不能奔着自己喜歡來找工作,隻能轉變觀念,要求自己适應市場的需求。

    ” 周蓉困惑地問:“難道所有大學都不缺老師了?” 導師說,不是。

    幾乎所有大學都在升級擴招,原來是市重點的想變成省重點,原來是省重點的想變成全國重點,原來是學院的迫切地要升級為大學,大學裡的系又紛紛變成學院。

    學科多了,學生多了,中國的教育發展壯大了,也是好形勢。

    但是,大學畢竟不是工廠,不可能成批成批地招教師。

    所謂教師缺口,無非就是這個學科缺一兩名、那個學科缺一兩名而已。

    嚷嚷着缺教師聲音最響亮的大學,一次最多也就進五六名。

     “小周啊,大學裡的情況也與十幾年前大不相同。

    你評上副教授時,是出類拔萃的。

    如今,全國多少博士培養出來了,不少‘海歸’博士也回來了。

    一個學科的一個教師崗位,往往有近百位博士競争,有碩士學位的人根本沒有機會。

    僥幸進了大學,也隻能做學生輔導員。

    你當年也沒把博士學位讀完啊。

    如今的博士,從校門到校門,年輕的不到三十歲,和他們比,你沒有年齡優勢啊。

    哪所大學會招一名再過七八年就退休的教師呢?你又不是著作等身的名家大家、翹楚人物。

    文史哲學科也日益邊緣化,日薄西山,不再是才子才女雲集的學科。

    從本科、碩士到博士,快成清一色的女子學科了。

    國家急需的是經濟分析、企業管理、科技創新人才,不再需要那麼多的文史哲專業畢業生了。

    ” 導師一席話,如同往周蓉身上潑了一大盆冰水。

     然而,周蓉雖然内心裡拔涼拔涼,卻始終笑眯眯地聽着,盡量表現出一副輕松淡定、波瀾不驚的樣子,為的是保住在導師面前那種曾經有過的才女的尊嚴。

     導師說,他擔任過本校和外校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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