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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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耶路撒冷”料可傳世,話雖漂亮,卻毫無用處,會後合約中竟将德國在鐵路、礦産、海底電纜等一切動産、不動産及築路開礦權,無條件轉讓給日本。

    合約一事當局本想秘而不宣,但因梁任公彼時正在訪歐,将會上情形電報回國,外交委員會事務長林長民随即撰文,将當局有意簽字一事公諸于世。

     恩溥手上這張《晨報》,頭條即是這篇《外交警報敬告國民》。

    文章不過三百餘字,卻慷慨激昂,全文道:“膠州亡矣!山東亡矣!國不國矣!此噩耗前兩日仆即聞之,今得梁任公電乃證實矣!聞前次四國會議時,本已決定德人在遠東所得權益,交由五國交還我國,不知如何形勢巨變。

    更聞日本力争之理由無他,但執一九一五年之二十一條條約,及一九一八年之膠濟換文,及諸鐵路草約為口實。

    嗚呼!二十一條條約,出于協逼;膠濟換文,以該約确定為前提,不得徑為應屬日本之據。

    濟順、高徐條約,僅屬草約,正式合同,并未成立,此皆國民所不能承認者也。

    國亡無日,願合四萬萬民衆誓死圖之!” 恩溥這回坐二等車廂,車内有五六名青年,想來都是天津的大家少爺,在北京上大學,回家探親幾日後歸京。

    他們人手一張《晨報》,都在讀林長民這篇檄文,有個身材矮小的胖胖青年,更是把那三百字一字一句大聲讀出,車廂内的人莫不凝神靜聽。

    到了最後,青年踩上狹窄桌闆,聲嘶力竭哭喊道:“國亡無日,願合四萬萬民衆誓死圖之!誓死圖之啊同胞們!”說罷把那張報紙撕得粉碎,紙片四散,落在車廂内每個人的頭頂,大家起先都愣住了,但漸漸有了第二聲哭音,再往後,廂内哭成一片。

    不知是誰站起來,也踩上桌闆,振臂高呼道:“誓死圖之!”剩下所有人似是突然之間被下了蠱,都咚咚踩上桌闆,舉起右手哭喊道:“誓死圖之!誓死圖之!誓死圖之!”桌闆不過是普通杉木,站上兩三人便不堪重負,瞬時便裂成幾片,大家紛紛摔下地來,擠成一團,壓在最底下的人依然艱難地伸出一隻手,緊握拳頭,道:“誓死圖之!誓死圖之!” 林恩溥當日正是被壓在最底之人,起身之後衣服上被踩了七八個腳印,嘴角破口,手腕酸痛,似也出了差錯,但早已無人管這些。

    餘下這兩個時辰,因車上隻有西菜,衆人連飯也未吃,餐車配的也是洋酒,有個生意人模樣的中年男子道:“咱們不喝洋人的酒!我帶了咱們塘沽的高粱燒酒!”說罷從行李架上拿出兩個黃陶酒罐,裝了大概有七八斤酒,又有幾人拿出花生米、茶葉蛋、燒雞、豬頭肉、烙餅、茴香包子和一袋子海棠果,大家一面喝酒一面把東西吃得幹幹淨淨,不時交口罵道:“到底是哪個狗雜種把山東賣給日本人的?!” “不就是曹潤田嗎?以前在袁大頭手下任外交次長,現今是交通總長那個!” “曹潤田?那不就是簽二十一條那個雜種?” “可不是就他!這兩年還向日本人借了好多錢!說是當軍饷,誰知道用哪兒去了!光是利息就不知多大一筆!” “這雜種誰生的?日本人難道是他爹?” “呵,這誰知道?說不準真有個日本爹?要不你說好好一個中國人,怎麼如此賣國求榮?” “操他媽的賣國賊,趕明兒要是在北京遇上了,看老子不胖揍他一頓!” “話說這人長啥樣啊?” “不知道啊,誰見過他相片沒有?” “我!我在報上見過一回,長圓臉,一字眉,留個八字胡,呵,長得倒是不難看。

    ” “八字胡?那不就是日本人留的那種?” “可不是,頭發也剃得短,也像日本人。

    ” “操他媽的一定是日本人的孫子!” “操他媽!老子要是路上認出了揍到他的日本爺爺都不認識!” “那要是路上認不出呢?可惜就你見過相片。

    ” “這孫子住哪裡?咱們去家裡堵他!” “誰知道,這些大官,不都是住城門裡那些大宅院。

    ” “趕明兒回北京城了好好打聽打聽……來來來,先喝酒,先喝酒……” 兩罐酒下去得極快,見底後都還想喝,也無人再提洋酒這回事,從餐車裡又要了兩瓶威士忌。

    衆人都沒喝過洋酒,恩溥恍惚記得啟爾德喝這個的時候還得兌水,但他已醉了一半,張口說不出别的話,隻有随衆人一同“幹了!”“再來!”“争國權!懲國賊!”再往後面,似是有人砸了酒瓶割破手指,在車窗上寫起了血書,但恩溥再也支持不住,睡死過去。

     待他被人推醒,火車早到了站,起先一同喝酒的人都散了,隻有兩名中年仆婦正低頭收拾廂内狼藉,恩溥見滿地花生殼、蛋殼、紙片、果核、雞骨雞皮,兩個雞頭被敲開吮了腦花,兩塊沒吃完的豬頭肉正好帶着豬眼睛,車廂内酒味撲鼻,又有一股嘔吐物的酸臭萦繞其間,那打掃的兩人止不住一直幹嘔。

    恩溥擡頭見車窗上果有血書,卻是歪歪扭扭寫着數十個“令之”,他心中一驚,這才覺得右手生痛,低頭一看,拇指食指都有一個大口子,血凝住了,傷口上糊滿血痂。

     恩溥迷糊着起身下車,在站台茫茫然前行,繞了好幾圈找不到出口。

    人人見他都掩鼻而行,恩溥心中奇怪,隻想車廂裡那股臭味怎的一路跟了出來,過了許久,他猛一低頭,才見自己長袍下擺上沾滿黏糊糊穢物,發出令人作嘔之氣。

    恩溥停下來,想到前頭這三個時辰如夢一場,竟是不知道這一切如何發生,仿似自己被人猛推一把上路,上路之後則更是身不由己,但身在其中,卻絲毫不知這是身不由己,就像醉的人強說不醉,他當時竟是絲毫不知,割了指頭寫下血書的乃是自己,隻覺平日的恩溥半懸空中,眼睜睜見下面混亂喧嚣,縱是親見,也是不識。

     恩溥帶着一身酸臭,兩手血痂,滿嘴吐後餘味,臉上不知糊着茶葉蛋還是雞皮,站口就在前頭百尺之遙,但他坐了下來,痛痛快快大笑一場,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後許久,站台上還有人張望問道:“聽說剛才那邊有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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