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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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之于民國七年一月三日離開孜城,走前幾日大雪盈門,卻并不怎麼冷。

    她終于脫了那件毛呢大衣,自冬至之後,她就沒有換過衣服,大衣覆灰,變成一種沉沉暗綠,像特意把衣服做舊了,以襯上如今的令之。

     令之夜夜不睡,清晨即出門,走至孜溪河邊,岸邊青石蓋地,上有凹痕,可讓她枯坐整日。

    河面似凍非凍,歪尾船仍未停航,船身啟動時擊破星點浮冰,晴日之下耀出萬千幻彩,令之會不由自主向那點幻彩伸出手,像幫着誰往上去。

    宣靈下葬後,啟爾德翻出一本書,給她看書中插畫,有雙肋長出翅膀的裸身小人,正往天上飛去,啟爾德道:“你不要擔心,宣靈已到了天堂,和耶和華在一起。

    ”畫中場景洋裡洋氣,和孜城無甚關系,令之想,孜城若有路通往天堂,那應是在孜溪河上,那耶和華是個洋人,也不知會不會不認得宣靈。

    但水上有霧,終日不散,确似仙境,令之又想,耶和華不認得的話,菩薩總是認得的,漫天神佛,管誰都好,隻要能在天上看顧宣靈。

    宣靈剛出生,她抱着去拜過觀音菩薩,夏洞寺裡四十二隻手的千手觀音,餘淮陪在一旁,忙前忙後上香點蠟,令之也有過一時恍惚,想到上次正是在這裡,她告訴恩溥,自己等到四月,隻能四月。

    但那不過是刹那念想,跪下磕頭時,令之什麼都忘了,隻有懷中這小小嬰童,軟軟手腳,暖熱皮膚,令之想,就這樣了,一輩子就這樣了也沒有關系。

     令之從一月一日起收拾東西,因啟爾德前一晚告訴他明日就是新年,民國也有好幾年,孜城人仍是慣于過舊曆,但現今她等不及,要盡早去到新一年。

    她每日從河邊回到慎餘堂,就困在自己屋中收拾,零零散散一點東西,也不知為何需耗數日,幾件衣服,幾本書,母親留下的幾件首飾,一點金子,恩溥送給宣靈的那個懷表大概經了摔,停在三時四十五分。

    令之又想,不知那是何時的三點四十五,隻盼着那是半夜,不是下午,半夜宣靈睡熟了,那個時刻會過去得很快。

    但自那日起,令之每晚總要忙忙碌碌,或做鞋繡花,或用小小炭爐蒸蛋煮面,有時什麼都做盡了,她就站在屋子中央,直至三時四十五分。

    房間空蕩,恍似人心,餘淮有鼾聲自隔壁傳來。

    事發之後,他和嚴筱坡也痛哭過半時,但嚴筱坡道,沒有關系,令之還小,明年再生一個就是,孩子屬蛇最好,蛇為小龍,大龍貴是貴重,也怕受不起這命格,就這兩月懷上吧,那樣孩子出生在秋天,不冷不熱,令之也不受苦。

    餘淮聽了之後,當夜就要回屋來住,令之房中沒有燒暖爐,半夜還穿着那件大衣,她從衣兜裡掏出一把剪刀,對準自己胸口,道:除非我死,餘淮哥哥,除非我死。

     令之起先也不知道,她為何并未尋死,那剪刀一直放在身邊,有時半夜吃面,吃了兩口,她會拿出來,白刃閃光,廚房裡一直用這把剪刀剖魚。

    銀光灼眼,令之終是明白,死去太容易了,容易的事就不會痛苦,而隻有死亡沒有苦痛,如何對得起宣靈,她無法去死,她唯有活着。

     東西收拾妥當,正是三日寅時,她拎着皮箱,出了嚴家大門。

    院中有人守夜,本牽了條大狗,靠在門前打盹,見她一驚,道:“少奶奶,半夜三更的……”令之拿出那把剪刀,也不言語,冷冷晃了幾晃,自己徑直推門出去,又往前走了半會兒,才聽到後面狗吠,喧嘩人聲。

     他們不過以為我會去死,令之默想。

    宣靈死了,她若是活着,再生一個自然也好,但她若是死了,嚴家不過是無可無不可,也許更好,現今嚴家想退出商會,她夾在兩家中間,反是麻煩。

    餘淮對她确鑿有情,她死了,自然也傷心,但那點傷心是會過去的,就像他也疼愛宣靈,但宣靈死了,他也就流了那麼一點眼淚,有些人是這樣的,五行缺水,終生隻拿得出那麼一點眼淚。

     過幾日就是小寒,令之出門前沐浴更衣,裹了一件狐皮大氅,這衣服是她的嫁妝,說是前清那時候鄂羅斯的東西,皮毛齊全,蓬蓬狐狸尾巴圍住脖子,夜半寒涼如冰,她卻也捂出汗來。

    皮箱重而勒手,她沿着大路走走停停,慢慢穿城而過,城中已都是川軍鐘體道的地方,零星有幾個兵裹着袍子巡邏。

    說是巡邏,手裡都拿着扁扁酒瓶,半醉不醒,見了令之,大概以為是樓裡姑娘,不免不三不四起來,有人當街脫了褲子,嘩嘩撒起尿,騷味四溢,令之不怕不躲,笑笑從一旁走過,夜半苦寒,那個小兵大概也覺得冷,悻悻把褲子拉起來。

     令之想,她大概是不會再怕什麼事情了。

    小時候她最膽小,路旁吃碗素面,遠遠有馬車駛來,她都要抱着碗躲到檐下,還着急叫道:“恩溥哥哥,你快過來!”恩溥則總不緊不慢,把她牽回桌邊,道:“令之,不要怕,它走它的,跟你沒關系。

    ”忽地有風,令之打個戰,把箱子放下稍歇,又想,恩溥說得對,從今往後,任它洪水滔天,也是和我沒有關系了。

     令之敲了一會兒,恩溥才來應門,渾身穿得整整齊齊,也不知是沒睡,還是正要摸黑出門,藏青棉袍下腰間鼓起一塊。

    自上次出事之後,恩溥新買了兩把勃朗甯1900,他本也叫人給令之送了一把過來,嚴家的人說,少奶奶在河邊,自小少爺沒了,少奶奶天天都在河邊。

     恩溥别了兩把槍尋到河邊,令之坐在青石闆上,看了看槍,淡淡道:“恩溥哥哥,我就不用了,你和二哥多小心。

    ”令之十幾日沒怎麼睡,面色青至透明,頭發胡亂绾起,鬓邊蓬蓬亂發,像多年前那個以為他溺死了,在水邊急得一頭一臉汗的少女。

    恩溥走時,回頭看她一眼,再看一眼,他以為死掉的東西,原來尚有活氣,尚在掙紮着呼吸。

     恩溥見了她,愣了半晌,才道:“快進來,外面冷。

    ” 令之搖搖頭:“恩溥哥哥,我不進來了,你送我走。

    ” 恩溥似是并不吃驚,隻道:“天亮了再走,還是現在?” “現在就走,你讓小五送我上省城去。

    ” 恩溥嗯了一聲,孜城至省城不過三四個時辰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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