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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者宜于中國,何者當增,何者當棄,他日對國對家均有裨益……” 誰知過了兩年,餘立心從先行回國的林恩溥那裡方知,餘達之讀了一年,自行離開學校,不知所蹤。

    餘立心大怒,發了數封急函催其歸國,但杳無音信,慎餘堂的二公子,去國前帶夠了銀兩,若他有心想要失了蹤迹,也就是失了蹤迹了。

    這在孜城大戶人家中并非不曾見過,狎妓的有之,捧戲子的有之,吃鴉片的有之,什麼都沒幹就這麼失了心智的,也是有之。

    餘立心給亡妻上墳,不再替達之上三根香,燒一疊紙錢,他當自己沒有這個兒子。

     直到去年,餘達之突然有電報發來,稱自己退學因不喜法政,偏愛機械之學,這幾年四處研習,以期歸鄉時在井上實現機器産鹵蒸鹵雲雲。

    信的最後自然是要錢,“研制機械……所費不菲,望父親支持”,餘立心既有疑惑,又難辨真假,餘達之自幼愛在井上玩耍,對裝有單向閥門的金屬汲鹵筒确有興緻。

    餘立心想,井上生意總要有人承繼,濟之這麼下去怕是要出家,全身心侍奉他的主耶稣。

    達之不喜改制立憲這些名堂,聽起來也沒有吸鴉片流連花柳之地,不過想替鹽場提高工效,總不能說是壞事,他日可能還會少些是非。

    洋務派和維新派鬧的那陣子,餘立心雖站在維新派這邊,卻也跟胡松說:“取乎其上。

    得乎其中……這法怕是沒那麼好變,我們做鹽的人,得乎其下,變變器物也好。

    ”這個兒子算是白白又撿了回來,他給達之彙去三千兩,隻是叮囑他早點坐船回國。

     又過了半年,餘達之再有信來,說已到北京,年後即歸,但到底還是晚了數月。

    達之回慎餘堂的第二日,池中荷花初開,幾隻肥鴨池中凫水,下人們在池中涼亭擺了桌椅,自餘濟之去國,這是六年來餘家第一頓團圓飯。

    桌上有一尾餘達之幼時愛吃的豆瓣鲫魚,餘立心剖開魚腹,将金黃魚籽夾到他碗裡,餘達之右手新換了紗布,用左手持調羹舀起來吃了。

     令之問:“二哥,你的手到底怎麼了?” 達之漫不經心答:“沒什麼,做蒸汽機的時候不留心燙了。

    ” 胡松在一旁招呼上菜,聽到這句略微停了一下,昨日是他給達之換藥,傷口化膿,混有鐵屑,分明不是燙傷。

    但他是育嬰堂的棄嬰,自十歲就在餘立心身邊長大,性子比濟之達之更像餘家的兒子,從來謹慎,沒有多話。

     餘立心看眼前子女。

    餘令之剛下課回來,穿藍竹布褂和同色短裙,發梳雙辮,渾身上下隻戴一對她母親留下的翡翠葉子,圓圓眼睛,薄唇粗眉,算不得美人,卻自有詩書之氣。

    兒子們都改了民國裝束,短衫長褲,頭發剃得極短,兩人都一式一樣的眉眼,但去國數年,達之看起來倒比濟之老了幾歲,手臂和嘴角都有舊疤痕,神色陰郁,飯桌上不大有言語,不過問一句答一句,隻低頭添了好幾次飯。

     餘立心問道:“達之,你下面有什麼打算沒有?” 餘達之恹恹答:“暫時沒什麼打算。

    ” “你信上說的蒸汽汲鹵機,到底成功沒有?以前林家也搞過這個,說是不怎麼好用。

    ” 餘達之好像又有了點精神,道:“還差一點……對了,父親,我需要一個地方繼續實驗,還有各種設備材料需要的銀兩……” 餘立心想,倘是在别人家,以達之年紀早已成家分家,鹽場的股份本就應當有他的,現在他既已回來,不好再用銀錢箍着他,就點點頭對胡松說:“你找一間倉庫收拾出來,整幹淨點,少爺需要什麼都給他配齊了……”又轉頭對着達之,“要用錢就自己去賬房支,不用每次都先跟我說。

    ” 達之也叫住胡松:“房子要離城遠一點的,機器有點吵……對了,最好邊上有水源。

    ” 過了幾日,胡松叫上幾個下人,把鳳凰山下的一個小鹽倉拾掇出來。

    這間屋子距碼頭略遠,往年隻在囤鹽極多的年份才用上,平日裡隻是存一些破損又不舍得丢棄的井上工具。

    倉庫陋簡,木頭搭架,頂高二十尺,四圍沒有開窗,隻頂上有一小小見方天窗,白日裡倒是勉強能視,但天色稍晚即黑,胡松問達之的意思,他說:“黑也無妨,就是多給我準備幾盞煤油汽燈。

    ”他反複叮囑胡松,燈外玻璃罩子要用上好的,除此之外,餘達之别無要求,就讓胡松留下幾個倉庫裡的锉子。

    鑿井鑽頭孜城人稱之為锉,生鐵制成,經火淬打造,鑽一口深井得用上數十種锉,鹽倉中就有蒲扇锉、銀錠锉、财神锉、馬蹄锉,等等,鈍掉後不過一些熟鐵砣子,胡松心下奇怪,卻照例沒有多言。

     自此達之每日清晨即起,騎馬至鳳凰山下,晚飯時分才回到慎餘堂,午飯就吃帶去的食盒。

    餘立心開始有點擔心,借口說天氣苦熱,怕食盒中飯菜馊掉,中午遣胡松去送過幾次飯,胡松回來說:“二少爺是買了不少機器,轟隆轟隆響,還吐白氣……别的?别的也沒什麼,就是我看二少爺熱得很,打個赤膊,那個倉庫父親也知道,是半點透不了風。

    ”餘立心又看了賬目,達之用的錢數并不過分,孜城又頗有亂事,過了一個月,也就不再管他,隻是囑咐廚房裡每日多熬些茅根水,放涼後加冰讓他一早帶去,以免中暑。

     餘達之确是幾近中暑,那倉庫熱如火房,讓他想到在京都那個夏天。

    他住在岚山腳下的一個半地窖裡,房間隻得四個榻榻米大小,半扇窗戶能透進些許微光,但他總是緊緊拉上窗簾。

    每日出去一次,買上足夠飯團和幾片生魚,再泡上大量玄米茶放涼,這就是整日吃食。

    給父親的信中提到的炙烤牛肉,他其實也數月未能吃到,并不是花光了銀錢,而是他好像失了味覺,除了現在房中密做的事業,他對一切都毫無興趣,食物變得絲毫不再重要,隻是讓他活下來而已。

     從不開窗,房内硫磺味經久不散,連生魚也像在岚山上的硫磺泉中浸泡多時。

    開始沒人教他,他胡亂去京都帝國大學和同志社大學聽化學課,晚上細細研讀道光年間清廷戶部主事丁守存所著的《地雷圖說》,又設法買來火硝、硫磺和木炭,按書中比例混成黑藥,這麼折騰了三個月,真的讓他做出來二十幾枚地雷,雷殼為生鐵鑄就,内裝黑藥,藥線點火。

    九月的一個下午,他帶着這些地雷,從渡月橋穿過保津川,橋下水光潋滟,岸邊散開雜色野花,他卻看不到眼前美景,徑直又往山裡入了一個多時辰。

    山中找到一處平壩,稍遠處有個瀑布,水聲頗大,能蔽雜音,他停下來拿出飯團,靜待半夜。

    他把地雷構成帶狀,用藥線連接,一同起爆,藥線引得很長。

    他跑了老遠,躲到瀑布旁的小山洞中,隻隐約聽到連環響聲。

     又過了一會兒,确信沒事後達之才走回去,遠遠就看見一個方圓二十尺的巨坑,數十隻飛鳥被炸得粉碎,在坑的四沿留下碎肉和血迹,還有一隻小猿猴,炸得髒腑四散,倒是在坑底留下一個完整的頭。

    那一日應是中秋附近,月上中天,投下柔光,達之極度興奮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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