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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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江西路等了兩個多小時,銀行才開門。

    我把鑰匙交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職員。

    他請我稍等幾分鐘,他去把保險箱抱出來。

    我開鎖時,發現他不知回避到哪裡去了。

    保險箱塞得又亂又滿:兩件我見過的男性首飾,純金的領帶夾和一對鑲小鑽石的袖扣是傑克布祖父的遺物。

    然後就是一堆名片,一沓發黃的照片,祖祖輩輩寄居全世界各地的記錄都在這些照片上。

    我送給他的一套犀牛角梳子也被保險地收藏在這裡。

    這個保險箱像世道一樣亂,我趁亂把護照拿走,大概連他自己都不會發現。

     我離開銀行,走進8月底的上海。

    傑克布的護照封面有一點潮,似乎剛剛還挨着他出汗的胸口。

     我從小皮包裡抽出手,手指頭有種奇特的空虛。

    那個戒指呢?小皮包裡面零碎不少,我兜底翻檢了幾遍,什麼也沒找到。

    手術的時候我的手指什麼感覺?也是空的。

    後來呢?我跟彼得最後握了握手,那時候手指頭上絕對沒有戒指…… 我不知怎樣把自己塞上了一輛開往虹口的電車。

    一車上班上工、投機倒把做生意、當差跑腿的人都給擠得奇形怪狀。

    戒指隻能是丢在小客棧的房間裡了。

     彙山路的小客棧還在睡懶覺。

    昨天見過的店主在櫃台後面看《申報》,手裡拿着個蒼蠅拍子。

    他一見我,嘴猛一張。

    我知道這一夜的驚魂未定都留在我的臉容上。

     傑克布先生大概還在睡……老闆說,沒有看見他出來。

     我一邊請早安一邊往樓梯的方向走。

    他還禮的話還未落音我已經上了樓梯。

     傑克布已經走了。

    毯子亂七八糟,木拖鞋東一隻西一隻。

    他一定走得很急。

    是知道那個新四軍軍官受傷和兩隻裝着他工廠産品的船落入日本人之手的消息之後走的。

    傑克布這時候會在哪裡?在浦東?該轉移的要轉移,該藏的要藏,夠他忙的。

     我在枕頭下面找到了戒指。

    昨夜我是否在上床時摘下了它?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你肯定聽說過弗洛伊德的“記憶的防禦性”,人的記憶有一種防禦功能,它會把不愉快的記憶過濾出去。

     房間還有一股傑克布的氣味。

    為了和我約會,他往身上灑了過量的“科隆4711”,所以你能嗅出昨夜在此留宿的是個花花公子。

     浪子和他的女人在這床上纏綿了小半夜。

    在他心目中,那小半夜已載入他的私密史冊。

    之後,他東渡黃浦,投入大行動去了。

     我下樓時想,昨天晚上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見傑克布。

    這想法把我定在一級樓梯上。

    不知什麼東西發出“嘩啦”一聲響,吓了我一跳。

    是報紙翻動時那種特有的刺耳聲響。

     老闆從《申報》上露出梳得油亮的分頭和笑眯眯的眼睛。

     這裡也能叫咖啡的。

    要送到侬房間去嗎?老闆說。

     我說謝謝了,我丈夫已經去公司上班了。

     他問我是否要結賬。

    我說帶的錢不夠,能否用物件抵押。

    一顆藍寶石戒指丁零一響,落在木質櫃台上。

    老闆的雙手趕緊一擋。

     No,no,no,請侬收起來。

    我店裡不能扣押任何值銅钿的物什。

    我可以等的,不要緊,侬啥辰光有鈔票啥辰光送來好了。

    不急的,噢。

     我知道我的臉紅透了。

    老闆已經回到報紙後面,隻讓我看他的頭顱兩側,雪白的發根已經在漆黑的頭發下面露出。

    是個不年輕的老闆,小心翼翼經營一家客棧,每天有多少像我和傑克布這樣的人要應付,稍不當心,就會讓全家湮沒在糧荒中。

     我跟老闆又道了一句謝,說一定會在天黑之前把房錢送過來。

    老闆說他相信猶太人和猶太人的太太,又連說了幾聲“不急的,噢”。

     從虹口步行回家,看見凱瑟琳一身正裝,長旗袍、高跟鞋,頭發高高绾起,正在招待一家杭州人看房子。

    一看就知道是杭州鄉下富豪,“有錢不如砌在屋上,有金子不如鑲在牙上”的那種土财主。

    一家子從老太爺到老太太,再到少爺少奶奶,陣勢龐大,把我這個房主擠得沒處立足。

    老太太和少奶奶都是渾身珠寶,像一個個移動的微型首飾店。

    他們用鄉土音很重的話,批評地闆太老,玻璃窗太多——冬天會多冷啊?生炭火盆會多費炭啊? 我走到凱瑟琳身邊,問她能不能給我一些錢,我有急用。

     她馬上抹去自己溫婉的笑容,把一張愁苦的臉轉向我,說:要多少錢? 随便。

    我說。

     你稍微等等。

    他們走了再講,好嗎? 她的臉越來越愁苦。

    現在這所房子裡的三個女人,一提到錢就是這副愁苦面容。

     賣房子的錢還沒到手,大家已經把它給花透支了:有一份給我,其餘的凱瑟琳要買一套石庫門房,還要給我父親帶一筆錢到重慶去,為他治病買藥。

    最後,要留一小筆錢給顧媽(這是在我的堅持下做出的決議)。

     鄉村富豪一家轟隆隆地走上樓梯。

    老太太批評樓梯的每一格太陡,一步一步伸長腿——誰有那麼長的腿呀?又不是鹭鸶!少爺說,這房子是洋人蓋的,洋人的腿不就跟鹭鸶一樣嗎?搬進來把樓梯重新做好了。

    少奶奶說。

    少奶奶是批評最少的,大概看在離此地不遠的小都會舞廳和大滬舞廳的面上。

    這些進了城的少爺少奶奶都會惡補大都市的功課,各種娛樂場所都看得見他們。

     老太爺問凱瑟琳,房子是什麼時候造的。

     凱瑟琳微笑着說她不清楚。

    她的樣子像靜安廟會貨攤上賣繡品的女子,抛頭露面做生意是迫不得已,因此羞怯得很。

     我說:1899年蓋的。

    門口的台階下面,有塊磚上刻了年月日,就是房子落成的日子。

     凱瑟琳的鋒利的目光向我一剜,劃痛了我。

     老太爺說:哦喲,這座房子高壽哦! 我這才知道自己嘴快,又幫着買方降了降價。

    我們賣房的廣告登出去很久了,買主都像是看透我們的經濟窘迫,迫不及待等錢用,一個比一個壓價壓得狠。

    上海現在肯出好價錢買房的隻有三種人:從淪陷區逃難出來的富豪、黑道人物、日本人。

    黑道人物看不上我們這樣的老舊失修、面積窄小的洋房;闊氣點的鄉村富豪講究門面,也看不上它;日本人呢,我們是不賣的。

    他們在中國占了太多也毀了太多,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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