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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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籠頭、嚼鐵一堆網絡般的東西扔向一邊。

    意思是,完了。

     她們問:“你怎樣整死它的?” 沈紅霞不說話。

     她們說:“你真行,不動刀不動槍就把這禍害整掉了。

    ”這時聽見身後有動靜,所有人一齊回首,見藍紫色的夕照中默默立着绛杈。

    它支着三長一短的腿吃力地站在草坡上。

    人們突然發現它也不是紅色的,而是晦暗費解的某種陰冷色調。

     她們輕聲問:“這死家夥到底是誰?” 柯丹說:“去看看那些籠頭口嚼就曉得了。

    ” 人們跑過去,未待辨清什麼,卻見那被割斷的缰繩正從刀茬口湧出一股慘淡的血。

     人們看見一堆馬具,亂七八糟地放在草地上。

    秋天白色的草靜止了,一股血從缰繩的刀茬裡湧出。

    她們想,原來沒生命的東西也會流血。

     秋天,離場部不遠的草場鬧起大火。

    或許是雷擊,或許是燒死牲口時留的火種。

    沖天火陣連遠離現場的女子牧馬班都看見了。

    柯丹說:“不得了,過去也燒過,非把草場燒光才止得住。

    ”她們留下一個人守馬群,其他人全部往火場趕。

     草地的風向不斷變化,不等确定火的趨勢,它已向你逼過來。

    許多當地牧民也趕來幫着挖防火溝,燒防火牆。

    災難使整個草地的人同心同德。

    女子牧馬班被指定到一個地段切斷火路。

    這時柯丹看見遠遠跑來了一個嬌小美麗的少女。

    她從一片密如牆壘的金色葵花裡走出來。

    她一冷一暖的兩隻眼仍像頭一次見到那樣令柯丹贊歎震驚。

     柯丹放下工具,跑上去攔住她:“你不是偷偷走了嗎?就偷偷走掉吧。

    ”她說,她逃亡的一個月裡,總是不放心那幾匹病馬。

     “快走!鑽進這片葵花地你就沒了。

    全班都知道你為啥偷偷逃走了……”柯丹說。

     這時所有姑娘都發現了她。

    她對柯丹說:“先救火吧。

    ”她對沈紅霞說:“先救火吧。

    ”她對所有姑娘說:“先救火吧。

    ” 人被烤得一股股焦臭。

    所有人都成了一模一樣的焦黑幹燥。

    草地上一窪窪水沸騰了,開得咕嘟嘟響。

    火勢突然轉向。

    人們一看,那幾個人完了,跑得再快恐怕也沖不出來了。

    看上去似乎是一群姑娘。

     她們燒光了全身衣服和頭發,沖了出來。

    隻有小點兒遲疑了一刹那,被火封住。

    柯丹意識到她是有意遲疑的。

     她靜靜地立着,時而看看金色的天,時而看看金色的地。

    她看見包圍她、簇擁她的是沖天的金色葵花。

     天黑下來,燒了五六天的大火徹底熄了。

    焦黑幹燥的人群在開裂,漸漸裂成一小部分一小部分。

    當地人歸當地人,外來人歸外來人,各自疏散。

    人群朝幾個焦黑的辨不出眉目的身影喊:“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回答說是鐵姑娘牧馬班。

     後來人們擁進場部機關,說應該給鐵姑娘牧馬班記功。

    主事人說:“哪裡來的什麼鐵姑娘牧馬班,沒有這個編制。

    ” 人們奇怪了:“真的沒有?明明有嘛……” 主事人一闆一眼地說:“沒有鐵姑娘牧馬班這群姑娘。

    根本沒有。

    不存在。

    ”他們拍了拍最權威的職工花名冊,又指指最說明問題的全場編制表。

    于是就真實地不存在什麼鐵姑娘牧馬班的姑娘們了。

     盡管倉庫保管員照樣嚴肅地在她們持着的領料卡上打鈎,撥給她們料豆。

    食堂司務長照樣在她們出示的集體糧簿上畫押,讓她們領口糧和副食。

    盡管一切照常,但實質上沒有她們了。

    她們不存在了。

     小點兒盲目地在草地上走。

    在場部,她打聽到獸醫住了醫院。

    一見他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無端地轉轉眼珠,她就明白此生此世他再不會救濟她、愛憐她、折磨她了。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在草地上盲目地走。

     一天,她走到幾排熟悉的紅磚營房前,設法混進了門崗。

    進了營地她大吃一驚。

    因為滿院子金色,看上去讓人氣都透不過來,她記得曾經隻是順手撒了一把種子。

     她發現一架電話,看上去已老得不能使用。

    當她一把抓起它時,才發現它功能正常,她說出營長的名字,幾經周轉,一個夢似的男聲傳出來。

    這時她隐蔽着自己,看見很近的房子裡有個高高的背影,她不敢肯定那必是他。

     “……喂,我就是。

    喂喂,你怎麼不說話?”他說。

    她看着自己破舊邋遢、形同乞丐的一身,忽然意識到,她怎麼敢愛他,怎麼能把那麼多情愫白白地、空枉地吐向他。

    她忽然意識到,從她頭一次見到他永别就藏在其中,他們的認識、幾年來的暗自傾心,不過是個太長的永别過程。

     她終于開口,對着他的背影說了道别的話。

    她已了解到這是他在草地上逗留的最後幾天,明天或稍晚些,他就跟他懷孕的妻子離開此地了。

    “你在哪兒?”他口氣急躁地問。

     她說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說聲音很清楚,就跟在跟前一樣。

    她說路太遠我就這樣送送你啦。

    他又說:“真奇怪,就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她嗓音的确壓得很低,沒有距離感。

    挂斷電話後,她眼淚唰地一下湧出來。

     她想,真正的流浪從此時開始了,她知道該沿白河往上遊走,那裡就是大山了。

    山裡聚了不少“盲流”,有些盲流常用筏子漂下來,把黑河裡的魚撈出來賣給草地上的人。

    那些人什麼口音都有。

    她走走停停,回首望望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馬。

     下過第一場雪後,大家興高采烈地回遷了。

    有人建議打出旗号來,讓人們看看誰的馬群這樣壯闊。

    五百匹,連馬帶駒五百,已超出了她們誓詞中的數目。

     偌大一群馬渡過枯水的黑河,又渡過初步封凍的白河。

    再涉過一望無際焦黑的草場,一路看見小獸大獸各種燒得發脆的骨頭,自然還有人的。

    小點兒在哪一塊化作了一縷青煙呢?柯丹走在馬群最後,左顧右盼。

    她不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覺得明年在那條小溪邊,就是頭次見她的地方,還會見到她。

     她不知道小點兒有句話未及告訴她。

    小點兒在一個月的流亡中看見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孩,她喚了聲“布布”,他馬上轉過臉。

    但她再喚時,他卻跑了。

    她追他,他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一把手槍,向她瞄。

    小點兒在臨死之前想告訴柯丹:“布布活着。

    ” 布布出奇健壯地活着,雖然他臉上隻剩了一隻眼。

    他是他那個民族如法炮制的又一個神槍手。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自己的路,那是條永遠不可能與他母親柯丹聚合的隐匿的路。

    就像若幹年前的叔叔一樣,他也将徹底忘卻自己的來曆。

     也許叔叔此刻在場能解釋馬群驚詫的原因。

    一大群馬真是詫得莫名其妙,剛聽馬群側翼的一個姑娘喊:“我這邊詫馬了!”另一邊立刻就響應:“這一頭也詫了!”五百匹馬串通一氣地詫了。

    也許叔叔能對付這群突然反目的馬們,可他再也不來了。

    叔叔有許久沒光顧牧馬班了,誰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他的出沒向來沒人摸得清。

    隻是她們很久沒有讀到過時的報紙、隔年的家信,很久沒嘗過野味,沒得到外部消息,她們這才想起似乎很久很久沒見過叔叔了。

    回遷的路一直很順,馬始終沒詫過。

    此時引起馬如此大規模驚詫的原因或許是這隻驢,它渾身烏黑,忽然從光秃烏黑的草場蹿出來。

    抑或是烏黑的草場本身,還有這稠乳般的霧。

     從未見過這樣稠得攪不動的濃霧。

    人和馬都像被罩進一隻灌滿灰漿的甕。

    一個姑娘尖聲喊:“擋不住了,馬從我這邊跑了!” 整個馬群一緻掉轉方向向高處跑。

    剛追上去攔阻,它們又呼啦一下朝低處跑。

    濃霧使馬群越來越恐怖騷亂,随它們怎樣沖撞,也未能将這白色魔囊般的霧沖漏。

     一個姑娘被瘋狂的馬撞下鞍,幸虧柯丹及時将她一把夾起,不然她頃刻就會被馬蹄搗蒜一般搗成泥。

    沈紅霞低沙的喉嚨已經出血,她吆馬喝人,不顧死活地在馬群中力圖掌舵。

    但馬群漸漸越過她,向草地盡頭跑。

    她無聲地“哦嗬”着,馬蹄聲滾雷一般從她身前身後、頭上腳下轟轟隆隆而過。

     柯丹說,想攔住這樣大一群瘋馬,還不如幹脆就說去送死。

    沈紅霞講了什麼,誰也聽不見。

    但人們知道她實際上是說:就是死也不能失去一匹馬。

    她倏然在馬镫上立起來,姑娘們眼睜睜看着她漸漸升高,襯着潔白的霧,仿佛一座煙雲缭繞的塑成神像的豐碑。

     她就那樣高大無比,挺吓人地立在馬镫上。

     她們悟到一種不可抵禦的感召力。

    她們應召而去,即使一去不返。

    柯丹陰沉沉地看着她們,忽然發現她們多老啊,哪裡還是一群年輕姑娘。

    柯丹說:“你們死也白死,根本沒人知道你們,所有知青都回城了,現在早已不是軍馬場,早就被當地人接管了。

    再告訴你們吧,人家根本不知道還有你們幾個女知青在牲口群裡賣命,如今這個地方早就沒有你們了。

    ” 姑娘們吃驚地看着她。

     而沈紅霞卻在說使命、信仰、責任,它們存在我們就存在。

    雖然她一聲不出,但她們明白她正是在說這些。

    她高高立在那裡,使她們誰也别想退縮。

     而柯丹卻說:“不準去!都回去吧,你們本來就不該到這地方來……回你們的城裡去!”她們無所适從,柯丹突然橫過步槍:“都給我回去!” 這個土生土長的草原女子吼聲極恐怖。

     她們終于看見了她的爆發。

    她沉默了那麼久,順從了那麼久,原來是在暗中蘊蓄最後這股爆發力。

    她瘦削了許多的臉孔又變得如初識她時那般闊大,她許久以來好不容易梳理服帖的頭發又像過去那樣飛張起來。

    她善良與兇狠的最初形象在這一刹那得到複原。

     她繼續吼,誰不回去我就打死她! 她們感到她在挽救她們又在驅趕她們,從一開始,她們就感到她對她們既愛護又排斥的矛盾情感。

     于是她們一齊掉轉馬頭,随班長柯丹義無反顧地向場部方向跑去。

     沈紅霞被孤立了。

    這種孤立有多徹底就有多光榮。

    轟轟的馬蹄留下一陣熱烈的風。

    她隻身追去。

    她沒有回來。

    姑娘們等了她許多天也未将她等回。

    直到柯丹替她們收拾了行裝,辦好回城的手續,催促她們說:“你們是最後一批返城知青了,再不走雪就封山了。

    ” 除了嫁給當地牧工的女知青和其他什麼原因永遠留下的男知青,牧馬班姑娘為這場波瀾壯闊的大進軍、大撤退收了尾。

    她們在大雪天離去,留下最後一道為初衷送行的車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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