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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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體驗着出世的快樂和自由。

    這個三歲的男孩還沒有認識世界卻認識了武器。

    不知憑着什麼隐秘的啟示,他一見它就認識了它。

    他準确無誤地把持它,并沒有将它颠倒或反轉。

    他無師自通地懂得槍口務必朝外,朝自己所有的對立面。

    他用這把正牌的“五四式”瞄準一棵樹,那棵樹不知怎麼讓他感到不順眼。

    于是他輕輕松松一扣。

    “砰!”他全身震得一麻,後坐力使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他感到這一震一麻一個屁股蹲兒都給了他莫大快意,他的本性在那“砰”的一聲中終于得到伸張。

    緊接着他又看見那樹杈上有個精緻東西,布滿了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孔。

    那是個大蜂窩,一些嗡嗡作響的牛角蜂進進出出。

    布布朝它開了一槍。

     他奇怪槍響過後怎麼會出現更震耳的聲響。

    一團黃褐色的由無數蜂子結成的球體轟轟響着從空中向他滾來。

    他剛意識到不妙,整個頭臉都變成了黃褐色。

    他欲叫無聲,蜂子把他整個封閉了。

    又猛又毒的痛感穿透了他小小的身體中所有神經。

    蜂子已飛得無影無蹤,卻留了無數鋼針在他皮肉裡。

    他動不了,被那些鋼針釘在地上了。

     布布不知躺了多久,思考着究竟為什麼自己要遭此酷刑。

    他全身的皮漸漸變厚變硬,站起來時,他感到自己體積增大一倍。

    他木頭木腦地走出樹林,心裡轉着報仇的念頭。

    他不知道那嗡嗡嘤嘤的東西是什麼,見到一蓬馬蠅子,他舉手就是一槍。

     這一槍險些打中一個記者。

    他感到子彈滾燙地擦過他的發梢,在身後的泥坯牆上鑽了個眼。

    人群頓時寂然無聲,束手待斃地一個挨一個貼牆站着。

    “他是誰?”有人用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問。

     牧馬班的姑娘根本認不出這個持槍的小兇犯是誰。

    他臉上沒了五官,卻淨是橫肉。

    頭大如鬥,渾身嫣紅姹紫,粗壯得驚人。

    他面孔上大約是眼睛的兩條細縫透着一線惡狠狠的光。

     隻有柯丹認識他,也認識他手裡那把槍。

    她一步步繞到他側面,正要撲上去,小歹徒卻突然扭過頭。

    他見柯丹撲來撒腿就跑。

    柯丹追了幾步,眼看有希望擒住他了,他照着她便來了一槍。

     衆人見柯丹猛地矮了一下,然後越來越矮終于趴下。

    血從她手縫冒出來。

    柯丹倒下去同時心想:好小子,才四歲就不放空槍。

    她捂着受傷的大腿,他槍口若再擡高一點,就把他母親消滅了。

    衆人想,這大概是世界曆史上年紀最小的殺人犯。

     布布不動了。

    人們見柯丹躺着流血卻不敢上去救她。

    牧馬班的姑娘開始悄悄掩護參觀者撤退,因為她們剛才數了,槍一共響了四下,證明現在槍裡還有一顆子彈,不知他會把它栽種到誰命裡。

    參觀者蹑手蹑腳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從此再也沒人來參觀采訪。

    熱鬧了好大一陣的“鐵姑娘牧馬班”猛地寂靜了,似乎靜悄悄地在等待那最後一顆子彈炸響。

     “布布,我是你阿媽,曉得嗎?”柯丹捂着傷口,側卧在地上跟他談判。

     他嚴肅地搖搖頭。

    柯丹突然改用當地話跟他咕噜了一陣,意思還是解釋媽這個概念。

    他怔怔地,顯然聽懂了這些語言。

    但“媽”這個概念他怎樣努力理解仍是不明白。

    這怪不得他,因為在他最初的意識中,這概念就被根除了。

     柯丹有點傷心:這樣的談判該早進行,起碼在把他裝進牛皮口袋之前就該跟他談通。

    現在晚了,他撐破牛皮口袋就獨立自主了。

     姑娘們想,他準是在報複她們,為他長達近半年的捆束。

    柯丹的血還在流,再這麼流下去人也要癟掉了。

    但沒人敢靠近她。

    她與槍口恰好是條直線,至多隻有三步。

     布布注意力不那麼集中了,開始用那把槍到處瞄,似乎找不着一個可心的東西打。

    但那顆子彈憋在槍膛裡總是禍種。

    于是大家便誘他:布布,看那飛着的小雀雀兒,把它打下來;看那邊有個地拱子,打了它吧。

    布布像沒聽見,自作主張地朝自己看中的目标認真瞄着。

    直到天黑,那一槍仍引而不發,搞得人心惶惶,一刻也不得安生。

    有人說:“指導員偏這陣不來。

    ”有人說:“他來也沒用,說不定正趕上挨最後一顆槍子。

    ”柯丹說:“瞧我的。

    ” 她用沾了血發黏的手解開衣扣,露出一對乳房。

    布布雖然對它們陌生,但還是漸漸趴上去,咂起來。

    柯丹趁他咂得專心,試着抽他手裡的槍。

    一摸卻不敢動了,因為槍口正抵在她肋巴上。

    布布狠狠地咂,卻總也咂不出名堂,柯丹在他生下來後就給他吃牛奶馬奶狗奶,雖然那時她被自己兩個脹硬的奶子痛死痛活,卻鑒于布布隐蔽的身份不敢公然喂他。

    現在她的乳早已幹涸,布布很快厭倦了,憤怒了。

    他不再咂,而是仔仔細細看了那對乳房一眼,似乎認清了它們。

    然後便站起身。

     大家眼巴巴看着布布提着槍飛快地跑進樹林。

    等了一會兒,仍沒聽見槍響,卻見布布空着手跑出來了。

     柯丹的腿隻受了點皮肉傷。

    人們七手八腳地料理柯丹的傷,而柯丹卻把布布抱在懷裡,用唾液塗抹他被牛角蜂蜇腫的臉和整個身體。

    大家恨恨地想:這小禍害怎麼沒讓毒蜂叮死,按說大人叮成這樣也差不多死了。

    現在可好,那把槍不曉得被他藏到什麼地方去了,樹林子刨翻了也沒找着。

    布布似乎猜到人們對他的惱恨,腫得發橫的臉殺氣騰騰。

    他從一線眼縫裡,窺這個看那個,人人都不敢與他對視。

    養下這個崽兒等于埋了顆定時炸彈。

    見柯丹耐心地慈愛地往他臉上身上抹唾液,有人說:“夜裡該把這小子放到外面去。

    他有槍,讓他去打狼。

    ” 冬宰時,人們都親眼看見這樣一件事。

    一頭非常高大的牛,大得所有人都暗叫一聲“好家夥”!這頭牛又緩又呆地被牽到場地中央,對刀和血泊以及同伴的屍首全無反應。

    它被殺掉,放完血,突然站立起來,人們全驚叫着跑開。

    它仍舊邁着又緩又呆的步子走向遠處,沒有人去追它,眼巴巴看着它走沒了。

     這年冬宰的牲口量比往常大一倍。

    吃了一冬肉的人們精壯起來,而過了冬的狼卻都更加賊瘦。

    沒了槍的叔叔仍是最棒的獵手,除了使槍,他還有各種各樣的打狼絕技。

    比如将一根木棒系在三丈長的皮繩上,能把一頭狼活活打爛。

     有天參加場部軍馬應征會,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帳篷。

    遠遠看見一條黑影竄進帳篷,是條少見的大個頭狼。

    三丈長的木棒在帳篷裡是舞不開的。

    此時打狼已收尾,狼像絕了迹一樣,有時人們一連多日的埋伏和掃蕩都是徒勞,人們不甘心是在于沒幹掉那隻灰褐色狼王,它能叼起一頭比它體積大得多的牛犢飛奔。

     叔叔一想到将要赤手空拳與這頭大狼肉搏,他就感到一陣狂喜,滿身肌肉活了似的亂竄。

    他遠遠地下馬,脫下靴子,一點響動也沒有地堵在帳篷口。

    蓦然擰亮的手電中,他看見一雙驚恐得發紅的獸眼。

    狼在毒猛的光柱中失散了視力,一時不知往何處跑。

    叔叔熄掉手電,心裡已有數了。

    他有意将身子挪開條縫,給它一線逃生的希望。

    就在它迅猛地竄出帳篷的當口,叔叔以更加迅猛的動作轉身,撲住了這條肥壯的野獸。

    不知害了多少條命,它才養得如此膘肥體壯,力大無比,叔叔想。

    狼在他懷裡扭動,他從後面撲住它,因此它的姿勢被動,拼命扭過脖頸,張到極限的大嘴就在叔叔的咽喉下。

    叔叔嗅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氣味,那是狼所特有的口臭。

    它們見什麼吃什麼,有時吃同伴腐爛的屍體,這股臭味實質上是一切腐爛物質的氣息。

     叔叔用兩隻膝蓋死鉗住它的腰部,一會兒一股熱乎的液體便從狼裆中溢出來,流到叔叔的赤足上。

    叔叔知道,他鉗碎了它的腎,血與尿交融哩哩啦啦濡濕一大片泥土。

    狼疼瘋了,玩命掙紮,叔叔幾乎要捺不住它。

    扭打一陣,帳篷的支柱被狼撞斷,帳篷塌了下來。

     叔叔此時半個身體在帳篷外,他索性再撤出一些,用帳篷捂住了重創的狼。

     然後叔叔掏出那把大鎖頭,往狼頭部輕輕一磕。

    再掀開帳篷看,狼已昏厥過去,滿帳篷騷臭刺鼻。

    這時叔叔不慌不忙地将它拴好,扔出帳篷,自己便在塌了的帳篷裡一覺睡到天亮。

    天亮時,那隻狼早已蘇醒,他一出帳篷就與它打了個照面。

    他突然感到這隻狼眼熟。

    它吧嗒吧嗒眨眼的可憐相透出幾分憨厚。

     叔叔終于認出,這隻人們傳說中的狼王就是曾經當狗豢養的憨巴。

    憨巴也認出了叔叔,它四腳被牢牢縛住,竟還在叔叔的怒視下蹭出去好大一截。

    那個軍犬專用的皮項圈還套在它脖子上,叔叔拾起皮項圈,狼成了肥碩沉重的一大串,一直曳地。

     叔叔扔下它,它不再往遠處蹭,卻蹭到叔叔腰邊,謙恭地舔着叔叔堅硬的皮靴。

    它用這個奴性十足的動作來乞求寬恕,叔叔冷眼看着它舔。

     草地深部有棵很高的柞樹。

    旁邊的矮樹全被砍光。

    柞樹的所有枝葉也都剝淨,隻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幹,斜斜地伸在那裡,像個天然絞刑架。

    一隻碩大的灰褐色狼被四腳朝天地吊在頂端。

    它大張着嘴,嘴裡支撐着一根鐵棍。

    這就使它有了一副永固的仰天大笑的表情。

    風一刮,它的四肢便脫節地晃動,晃得十分靈活奇妙,仔細一看,原來它肢體全被截開,又用細繩穿上,因此它比生前動得還活潑。

     許多牧人跑來看,說:“是它!” 老狗姆姆與金眼一天路過此地時,看見了它。

    它已風幹縮小,而它大笑的表情依然如生。

    它似乎在笑在嘲諷金眼,在嘲諷一切違背天性、非自然的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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