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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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名昭著的親族。

     它永遠背叛了狼,卻永遠不可能成為狗;它站在兩個敵對陣營之間,承載着雙方的敵視。

    它的勇敢和忠實隻能招來雙倍的仇恨與妒意。

    人們也不會對它完全信賴,它血統中的嫌疑将一直保留下去,直到它死。

    因此,它一雙純金的眼睛裡的孤獨感,隻有姆姆懂得。

    它注定此生隻有一個理解者,就是老姆姆。

    老姆姆邊替它舔傷邊想,由于憨巴的罪行,或許終會牽連到金眼。

    它那積累多年的母性經驗不能使它弄懂天性究竟是什麼:一母所生的兩個同胞,一乳所哺的兩條生命,怎麼會發生如此絕對的分化?它倆同是狼給的胚、狗給的血肉,一夜之間就成了仇敵。

    當一隻狼鑽進羊圈時,憨巴突然在這惡獸身上看到了自己真實的身份,找到了與它一脈相承的屬性;也是與此同時,它倒戈了。

    憨巴用一雙覺悟的眼睛打量它過去的生活,打量姆姆:原來你不是我的生母。

    你的養育原來是一種收買、騙局,是潛移默化的招降納叛。

    當姆姆去護羊羔并向人們報警時,它看見憨巴一向憨厚的臉頓時翻了。

    它向姆姆撲過來,甚至比那隻外來的狼更兇狠。

    同時隻見金眼如同一條黑蛇,身子一下蹿上去,咬住這個恩将仇報的胞兄。

    一條界限兩個營壘就在這瞬間劃出。

    那隻狼趁機将羊羔拖走,金眼和姆姆鬥敗野狼趕回羊圈,憨巴已不再是曾經的憨巴,它滿嘴血污,舔着鮮紅的舌頭,眼睛忽紅忽綠,已成為一隻最地道的良種狼。

    它得意洋洋地挺立在一片羊屍之上。

    它殘忍至極,一隻羊羔也沒放過。

    但它不是因為饑餓,它甚至一口肉也未沾,此舉僅為長久受壓抑受挾制的本性得到舒張。

     老姆姆痛心疾首,感到一生的精力在這時真正是耗盡了。

     金眼被慘景震住。

    這場反叛、嘩變卻用一群無辜的羊來做犧牲。

    它怒得發狂了,憨巴頭一次領教金眼的勇猛敏捷。

    它不敢戀戰,便逃。

    遠處那隻外來的狼正候在那裡,等它入夥。

    見憨巴且逃且戰,它橫沖上來。

    金眼獨戰兩個對手,直到天亮,憨巴才随野狼逃走。

     姆姆都看在眼裡。

    姆姆生養過無數兒女,但在它終于活到頭那天,最懷念的将是金眼;那時,它趨于停搏的心上,将輕輕走來一隻純黑的身影。

     姆姆預感到金眼不會有好的結局。

     人們卻追認憨巴為英烈。

    他們喚它時用的是惋惜而心酸的語調,一連多日,他們總敲狗食缽。

    直到來年冬盡,又開展轟轟烈烈的打狼運動,人們捕到一隻最兇猛粗壯的狼,才發現它就是被悼念的憨巴。

    因為它脖頸上套了隻與金眼同一式樣的皮項圈。

     至于怎樣誅滅它,還是以後的事。

    現在它還有相當長的時間為非作歹。

     沈紅霞遠遠看到幾個姑娘圍觀什麼,一聲不響看得十分專心,她拄着棍好不容易走到跟前,隻見一雌一雄兩匹紅色的馬合為一體。

     很久很久沒來看绛杈了,它現在已經讓你難以辨認。

    它雖不及紅馬那樣健壯高大,但它的造型更趨完美。

    它渾身的毛色紅得奇異,随着朝晖夕陰、陰晴雪雨,那紅色變幻無窮,有時俏麗,有時莊重,時濃時淡,時而紅得如同浴血,讓你感到紅色的凄厲,那紅色像感情一樣捉摸不定。

    绛杈其實就是有形有色的感情。

    此刻,它正四蹄踏雲一樣朝紅馬跑來。

     紅馬望着它。

    紅馬自從逃脫盜馬賊,回歸馬群,回歸主人,便對绛杈悄悄關注起來。

    以後,它又被盜走幾回,但總在第二天,至遲第三天便跑回來。

    有回盜馬人将它渾身塗成黑色,它跑回來時,整個馬群都噓它吼它,把它當成一匹外來馬。

    隻有绛杈一眼就認出它來。

    绛杈在紅馬眼裡不再是個難纏的小東西,那次,整個馬群排斥它時,绛杈一下從馬群裡閃身而出,與此同時,紅馬就認準了這美麗的小母馬是為它所生。

    紅馬不再以從前那種既寬容又無奈的長者姿态來對待绛杈,它隻是焦急地等待它成長,這種焦急心情連绛杈也感覺到了。

     因此它跑到不遠處突然遲疑了。

    它認為自己這樣表現傾慕不夠含蓄,在紅馬這樣驕傲的雄性面前,越是愛越是要拿拿架子。

    它站住了,纖細的蹄胫擺出一個優美如舞蹈的步态。

    绛杈其實隻是無知無覺地舞蹈,是舞蹈本身而不是舞蹈者。

     紅馬隻好向它跑過去,它對绛杈的忸怩作态感到可笑。

    它對它除了漸漸滋生起來的缱绻,仍保存那麼一點長者的憐愛。

    它是看着它出世,看着它一點點長大,卻是在一刹那間看見了它的青春。

     绛杈輕輕擺動着長尾。

    純紅略呈金色的鬃毛被人修剪後顯得更稚氣,齊齊垂在額上,有些俏皮又有些發傻。

    紅馬想,原來你這樣興高采烈地朝我跑過來,就是讓我看你新修飾的傻樣嗎?绛杈見紅馬的長鬃披挂在脖子上,神氣十足又帶幾分野相,它是不準任何人随意修飾它的原本面目的。

    绛杈傻裡傻氣湊上去,伸出嫩粉色的舌頭,舔舔紅馬的鼻子。

    紅馬躲開了,它卻緊盯着不放。

    紅馬哼哼地吓唬它兩聲,心想:誰讓你不快些長大,我要等不及了。

    绛杈對紅馬的回避不太理解,見它突然閃身跑開,它委屈地叫起來。

    你别鬧了,你這小家夥。

    它嬌滴滴地擰着脖子,使紅馬對它看入了迷。

     绛杈趕緊迎着紅馬迷蒙的目光跑上去,做着各種親昵動作。

    忽兒用胸脯蹭蹭它寬闊發達的前胸,忽兒又去觸觸它一瀉墜地的長尾。

    紅馬想:你還不懂事,不然你就會為你這些動作害臊的。

     紅馬眼裡的绛杈要比人眼裡的美麗百倍。

     人看绛杈不過是匹良種小母馬,明年就會産駒,會讓她們為完成指标添一分把握。

    她們說:明年給绛杈搞人工授精,就能生一匹純種伊犁馬。

    伊犁馬比河曲馬售價高,這對扭虧為盈有利。

    關于绛杈的美,人們是大大忽略了。

    美是無價值的,美有什麼實惠。

    紅馬倘若知道人對馬的美如此遲鈍,對馬的價值觀如此功利,它會對人傷心或怨恨。

    但它不了解人這種最實際最理智的動物。

    它以為人養它們隻為了偶爾騎一騎,它不懂它們貌似自然地存活着,實際上是與定額、盈利,以及榮譽等一系列非自然的東西相關聯的。

     紅馬開始由衷地愛人們。

    因為它不懂得人将為它填寫的那張應征表格就是它身不由己的契約。

     沈紅霞得到消息,明年軍馬場又有一批應征馬的指标。

    這些天,她一聽見紅馬的叫聲就驚悸,她覺得這叫聲在她與紅馬分離後也會被她的心錄制下來,永久永久地陪伴她折磨她。

    談到這點時,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頭一次看見她的眼淚。

     芳姐子說:“就留它下來嘛。

    紅軍裡頭的馬也通人性得很,前些日子過草地,實在沒吃的了馬就卧下裝死,它曉得人不忍下手殺它,它裝死,讓你吃。

    ” 沈紅霞搖搖頭。

    她可以默默地度完牧馬人的一生,而她的馬絕不應默默無聞。

     傍晚,新到班裡的姑娘慌慌張張跑來報告沈紅霞,說绛杈病了。

     遠處一雌一雄兩匹紅色駿馬活蹦亂跳,沈紅霞一指:“是說绛杈嗎?” “它在拉稀!屁股上黏糊糊的……” 沈紅霞“噓”了一聲打斷她。

    绛杈發育成熟了,這使她猛然悟到,它已三歲了。

    她從這匹自出世到成熟的母馬身上才體味到貌似一瞬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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