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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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倒向那邊,像一台時進時退兩頭忙的大機器。

     “你們在幹啥?”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其實她的聲音啞到了近乎無聲。

    奇怪的是,黏成一團的人馬上散開,剩下的兩個還摟着,但僵在那兒不動了。

    衆人趁機把她們掰開,遠遠地分成兩下裡。

     “你們在幹啥?”她用更低更啞的嗓音重複道。

    她騎馬踱到人群中間,目光平和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到底在幹啥呢?”大家聽懂她的話實際上是不帶問号的:原來你們是這樣愚蠢無聊啊! 柯丹與老杜各被兩人扭住,剛才她們鏖戰的地面上掉着發卡、頭繩、紐扣和一層頭發。

    柯丹說:“打是她找挨。

    ”老杜說:“那個小雜種往毛娅頭上屙尿,毛娅,是不是?”柯丹一下又掙脫了,上去就給她一腳:“你還敢叫他小雜種?!”老杜說:“他本來就是野娃娃,私娃兒,大家撿來的,憑啥你打得我罵不得,他又不是你的娃娃!”“他就是我的娃兒!告訴你們,布布就是我生的!”人們有點怔了。

     長久以來潛在她們心底的疑窦一下顯著了。

    過去那疑窦的存在連她們自己都無意識。

     “好臊皮。

    ”老杜說,“明明是别個從草窪裡撿來的野娃兒……” “是我的是我的!你們都聽清楚點,布布是我十月懷胎跑到草窪裡生出來的!”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心想,好家夥天老爺我的媽呀!難怪這娃娃沒病沒災,比小牲口還好養還耐活。

     布布這時坐在屋頂上,兩腿耷拉在屋檐下蕩來蕩去,捧着一隻兔腦殼啃。

    他很小就會像成人一樣啃各種動物的頭,甚至極老練地用小指去挑腦髓吃。

    柯丹為證實孩子的所有權,正理直氣壯地自招自供,把從孕育到分娩的全過程、全部細節都詳述一遍。

    大家想,班長可真有你的,屙泡尿的工夫就在草窪裡生出個娃兒。

     小點兒想,我白白摳住一張底牌,結果讓她自己打出去了。

    班長這下你完了。

     很靜。

    大家都不敢正視沈紅霞。

    這樁醜聞使她内心痛苦到什麼地步,誰都不敢去想。

    為了這個班的榮譽,人們眼看着她變瘦變高變老,兩條腿已變成老而死去的肢體。

     沈紅霞跨下馬,老人一樣拄着棍走到柯丹面前。

    這位刹那間身敗名裂的班長,使她感到整個集體的榮譽都腐敗了。

    她目視前方,緩慢沉重地進了屋,人們跟着她,仿佛跟在一位先輩身後,不知不覺也把腳步變得很緩很沉。

    她扶着牆壁撫摸一面面獎旗。

    最後,她摔倒下去。

    有人來扶她時,她說:“我想數數它們一共是多少。

    ”她實際上說的是:我想把它們統統摘下來。

     沈紅霞從摘下的一面面旗上,嗅出一股她早已覺察但未得到證實的變質的肉味。

    她對這氣味感到吃驚,她問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她倆搖搖頭。

     現在她倆對她越來越敬重,不再是她對她們一味崇拜景仰。

    她說:“意味着腐爛。

    人在死亡之前就開始腐爛,因為沒有精神的生命不是真正的生命。

    ”芳姐子點頭,其實她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陳黎明怔了一會兒,忽然說:“那麼我呢——誰能證實我沒有腐爛——實際上我并沒有死……” “我啊,我能證實。

    ”沈紅霞嚴肅地笑着說。

     陳黎明忽然感到這個同齡但不同代的同伴變得不可親近起來。

     柯丹清晨便起身了,去河邊一趟趟汲水。

    然後燒水。

    然後去砍刺巴。

    刺巴堆成一座黑蓬蓬的山,夠燒三兩月了,可她還是去砍。

    一個小雨蒙蒙的清晨,金黃色的向日葵裡走出一個嬌小的女孩,柯丹一看,是她。

     仍是她。

    小點兒在許多地方都點種了葵花子,兩年來它們有的已連成片。

     “你對任何人也沒說出他來嗎?” “誰?”柯丹問。

     “布布的父親。

    ”她的表情讓柯丹明白,她是了解一切的。

    雖然她在檢讨中一個字都不肯暴露。

    不管是開會還是私下裡,這些天所有人都不談論别的。

    老有人重複同樣的問題:那個男的是誰?沈紅霞終于站起來,跨上她的紅馬,對大家說:“你們接着讨論吧。

    ”但大家聽出的是:你們無聊。

     柯丹說:“我整死也不會說出他來。

    ”自從沈紅霞暗示了她們的無聊,再也沒人吭氣,甚至不提改選班長的事。

     小點兒幫柯丹從馱架上卸下刺巴,柯丹推開她,說:“這路活你們别沾。

    ”她臉上出現一種謙卑恭順,通過這神态,小點兒一下看見了她謙卑恭順的祖先。

     小點兒不動了。

     柯丹因她的靜止也僵在那裡。

     兩人中間是灰塵樣的小雨——她們兩人都因自身肉體的天賦享樂和吃苦,除這一點共同,她們再沒有相似之處。

    而僅是這一點就夠了。

     接下去她向她談起結婚。

    你三十多歲了何苦再過這種風雨飄搖的日子?她說她不結婚,婚結一次就夠了。

    一男一女守在一塊兒的日子咋能比得上我們班的生活? 小點兒說:“難道你聽不出她們喊你班長時,音調裡的惡意嗎?”柯丹說:“根本不指望威信,就這麼使勁幹呗!” 我看見她在蒙蒙雨霧裡奮力砍刺巴,頭發淩亂,目光發直。

    草原清晨的空氣,冰冷而帶有青草氣和牲口糞氣就這樣飄進我屋裡。

    雨密得有點嗆人。

    她默默地、力大無比地在遙遠的年代砍着。

    為片刻的過失,片刻怒放的本性,而有了一個孩子。

    再為這孩子,她去遍嘗役從的苦楚。

     她已不是她,是那塊草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奴隸。

     我趕緊拿起筆來寫。

     柯丹再回到集體生活中,就帶着一種純粹的奴隸式的表情和形态。

    一種厚顔的微笑,一種低聲下氣的頑強。

     那時柯丹的秘密還沒有暴露,那時毛娅還沒打算偷偷離開集體,總之那是春天,她們從場部剛遷徙到白河對岸的泥屋裡。

     姆姆就這樣僵直地撐着前肢坐在一地慘白的死羊之中。

    人們看不懂它贖罪的神色。

    人們隻顧惋惜,隻顧清點死羊的數目,因為羊若不死便是人取之不盡的口糧。

    沒有誰留心呆坐的姆姆。

    管它呢!狼惡得不像話,把每隻羊都咬得爛糟糟。

    有人說:“恐怕來了好大一群狼!” 這場禍幾乎是姆姆親手釀成的,它同樣的乳汁養育善也養育惡,它這樣呆坐,是隻求人們懂得它,賜它一死。

     人們看見金眼從很遠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漆黑的皮毛上有幾處血。

    憨巴呢?喚喚看,喚不應,連敲狗食缽也喚不回它來。

    金眼渾身是傷,走到姆姆身邊便倒下了。

    人們不會想到,金眼身上的齒痕是它同胞兄弟留給它的。

    老姆姆邊舔它的傷邊打量着它充滿神秘色彩的黑色身形。

    它矯健勇猛,假如它是一隻血統純正的真正的狗族子孫該多好。

    那個渾身黝黑一絲不挂的小人兒為騎它、吮它乳而狠掐它脖子,若不是金眼兩次咬住他拖開他,老狗姆姆早已被他掐死。

    人們卻毒打金眼,用棍子和皮鞭,金眼不逃不躲,一口咬住支撐房屋的木樁,它的委屈和憤怒使木樁在它齒下顫抖。

    它被打的次數多了,木樁上便留下多處深而帶血的齒痕。

    它從不因人誤解它而向人反撲,也絕不因人的一點厚待去阿谀他們。

    姆姆越發愛金眼,是因為它使它看到本性徹底更換的希望;金眼在這一夜徹底背叛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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