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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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舌。

    大家七嘴八舌地講起孩子的來曆。

    叔叔親眼看見那娃兒對他做了個鬼臉。

     “送走送走,搞什麼名堂,女子牧馬班養的馬不夠格應征,倒又養起個小人來了!你們整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不曉得你們是知青還得了先進獎旗?”叔叔發起脾氣來,姑娘們全擁進帳篷看看他怎麼了。

    大家立刻附和他說:“就是嘛,養個娃娃成什麼話。

    ”孩子對叔叔詭秘地笑了一下,他連忙轉過身,再也不敢看他。

     柯丹雙手叉腰,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行啊,就送走他吧。

    娃兒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叔叔不聲響了,真眼也像假眼那樣定住不動。

     娃兒不是我一個人的,柯丹強調,是兩個人整到的,要兩個人說了才算數。

     班長從來不這樣陰陽怪氣。

    叔叔從來不這樣窩裡窩囊。

     “指導員!”老杜走上來說,“撿到這娃兒的是班長跟小點兒。

    恐怕要等小點兒從場部買鹽買豆瓣回來再說。

    ” “指導員,聽見了吧,娃兒反正不是我一個人的。

    ” 叔叔拿草地語言叽裡咕噜着。

    他走出帳篷時,見棕黑的孩子朝他使了個老謀深算的眼色,便什麼也不說了。

     就在新年過後不久,軍馬應征那天,姆姆下的兩隻狗崽被狼叼走了。

    五天後,姆姆埋葬了它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在初春一個明媚的黎明裡。

     那時正開始打狼。

    舞槍弄棒的知青和牧工狂喊暴叫地圍住一隻狼。

    這是隻奇怪的狼,見人攏近并不逃,高高仰起臉。

    它瘦弱至極,孤苦伶仃,似乎僵在雪原上。

    人們很快發現它是條瘦得像餓狼樣的老母狗。

    人們惡意地嘲笑着:世上竟有這樣醜這樣癡呆的狗。

    瞧它那肚囊皮,層層疊疊;那些松垮的奶子,像快脫線的紐扣。

    人們掃興地走開了。

    這種狗是被主人遺棄的,也許是它意識到自己老朽無用,主動離開了主人,到僻靜地方來默默等死。

    你看它那樣子,不是誠心誠意隻求一死嗎? 這就是萬念俱灰的姆姆。

     當我看見這個拄着木杖的姑娘向我走來,直立到我面前,我還是認不出她是誰。

    按說凡是我筆下的人物我都是稍加辨認就看出來了。

    可我卻反過來向她請教:“請問你是誰?”我隻看出她從上個世紀走來,臉上身上落了些塵土。

    當她向我說出她的名字時,我大吃一驚。

    這個沈紅霞怎麼成了這副樣子?我開始明明把她塑造得很有青春魅力、英姿飒爽。

     但她的目光依舊,仍是平靜溫和。

    她笑了笑,我明白她在責怪我對外貌過分在意。

    從她那個年代到我現在,美醜的概念早變了幾次了。

    我請她坐她拒絕了,她說有這樣一雙腿坐下站起是麻煩事。

    我翻動那摞寫訖的稿紙。

    這時,我屋裡出現了另一位姑娘。

     那是個小姑娘,約莫十歲,穿着樸素,膝上補兩塊整齊的補丁,像兩隻靶子。

    一眼便看出這補丁是種追求而不是必須。

    小姑娘走路目不斜視,腳步輕輕的,是那種不太習慣踩地毯的人特有的仔細。

     我對沈紅霞說:“你看,”我指着小姑娘,“你從十歲就不再穿花衣裳,從那時你就學會往衣褲上打補丁。

    ” 小姑娘看着自己十年後的模樣,她對沈紅霞滿意地笑笑。

    沈紅霞也很滿意她十年前的形象,因為她一看就是個好孩子,樸素、誠實、高尚,受着良好的教育。

    最後沈紅霞看到她短短的頭發,問:“頭發怎麼剪成這樣,我忘了誰剪的了。

    ” 小姑娘說是她剪的,她用秘密的口氣說起那個鋪着紅地毯的房子。

    沈紅霞笑了,心想十年前的自己對紅地毯還處在新奇和困惑中。

    她看着還是小姑娘的自己,說:“十年過來了,這十年我早就熟悉了紅地毯,早就知道母親和父親的關系。

    ” 小姑娘說她這是第一次踏上紅地毯,總覺得那幢大房子裡有個她看不見的人。

    提到這個人,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從她到她的十年間,那個看不見面目的人始終威懾着她們的生活,父親,還有衆多人的生活。

    衆多的人按照他的意願生活,雖然他們并不認識他。

    沈紅霞見小姑娘手裡拿了本書,她立刻回憶起來:十年前她正是這樣在那幢房子裡得到許多嶄新的書,比方《白求恩的故事》、《劉胡蘭的故事》、《董存瑞的故事》,然後是《雷鋒的故事》。

    全是那個人通過女人(她從不冒昧地公然叫她媽媽)轉交的。

    小姑娘說:“我真想看看他的樣子,我知道他肯定在身邊。

    ”沈紅霞想,後來她再也不想看清他了,因為十年來她越來越發覺這不可能。

    他的形象就是他無所不在的關懷與教誨。

     小姑娘這時走到沈紅霞身邊,對着十年後又高又瘦的自己踮起腳尖耳語道:“我應該算将軍的女兒嗎?”沈紅霞帶着嘲意笑了,這才看清自己童年時的小小心靈中,确實存在過虛榮。

    小姑娘走了,沈紅霞目送着自己的童年。

    童年的她穩重而靈巧的步履與她現在的老寒腿形成鮮明對照。

    我暗暗觀察她:雖然她沒有全部獻身,至少是半捐軀了。

    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她。

    她的女伴們和一大群馬,在與我相隔半個世紀的遠處等她。

    我送她出門,隐約聽見昔日草原的馬蹄。

     沈紅霞蹒跚着向前走。

    剛才她告訴我,她們的馬第一次參加應征競選。

    遠處是往昔的原野,我不可能與她同行了。

     送馬應征是牧工最興奮也最緊張的時刻。

    太陽很大,馬蹄踩在封了一冬已脆硬的厚雪上,在漫無邊際的白色中靜止的光陰頓時活動起來。

    女孩們在所有破舊的軍裝裡挑出稍微新點的穿戴起來,凍傷的臉發硬,頭發一冬未洗了,但也盡量梳得整齊。

    從鏡子碎了之後,所有人對自己的形象都自信起來,再說,她們早已蔑視少女的本來面目。

    沈紅霞擡起頭,忽然看見兩個也在奔跑的身影。

    她想喊,但隔着整群馬。

    那是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

    這時馬群跑亂了,她扯開喉嚨吆喝馬。

    她邊吆喝邊對她們笑笑,有點難為情,表示我們幹的就是這個,跟你們那時不能比,談不上流血和獻身。

     她倆仍是随馬群跑。

    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鑼鼓聲。

    沈紅霞想,原來這兩個先烈也像普通少女那樣愛熱鬧,她們早已色敗的容顔在這一刻顯得那樣活潑。

     馬匹應征的尺度很嚴格,身高從肩胛骨算起不得低于一米二八。

    馬與人靜悄悄地各立一邊,幾個穿馬褲、着長統皮靴的軍人不苟言笑地走進來,拿着标尺,在被推薦出來的馬身上橫量豎量。

    馬似乎懂得這是它們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全都昂首挺胸,精神抖擻。

    盡管合乎規格的不多,但每匹馬的氣質都體現着它們自身以及養馬人的尊嚴。

     女子牧馬班薦出的所有馬都落選了。

    她們一年含辛茹苦,過着男人都難以忍受的生活,結果都灰溜溜的。

    自然她們能得到諒解:由于她們缺乏放牧經驗,由于近處草場的貧瘠。

    領導們挨個拍着她們的肩:“不容易啊,很不容易。

    ”然後一輛車開到人群裡,人與馬很沒必要地為它讓出個極大的圈子。

     車門開了,出現了那個老軍人老首長。

    立刻,他面前就有了個麥克風。

    老首長挨個辨認,終于認出沈紅霞。

    “是這個好女子。

    ”他自語道,麥克風轟地一聲讓整個草地響起這句評語。

    沈紅霞現在站在了他面前。

    首長發現她長高了個頭,臉粗糙得驚人,使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張少女的臉。

    首長沒再說什麼,而麥克風忽然發出一聲又長又凄厲的嗡鳴。

     應征大會在首長的汽車開走後結束了。

     場領導對沈紅霞以一種特别的神色注視着,然後說:“為了保住你們這個女子牧馬班,我們準備長期虧損下去。

    你們的事迹都上了省報,你們是全場的驕傲。

    ”沈紅霞的臉變得比平時更紅。

    不遠處,就站着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她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着。

     在女子牧馬班準備趕馬回營時,騎兵團幾個軍人擋住了她們,張口就問紅馬。

    柯丹一下從鞍镫上立起來,大吼大叫地說:“什麼紅馬綠馬,不曉得!”她不容分說地朝姑娘們一揮手,用當地土語喊道:“姆勒子們,上馬!” 沈紅霞這才悟過來,班長柯丹為什麼千方百計阻撓她騎紅馬來參加軍馬應征會。

    兩個隔世女伴始終不遠不近地陪伴着她,她們的交頭接耳令她有些不安與不快。

    她們心裡怎樣評價她今天的作為,她不得而知。

     歸途上,柯丹反複感歎:“一匹好馬硬是保不住密,硬是藏不住。

    ”從此,身上常發出馬汗味的柯丹認真愛起衛生來,每天洗臉洗腳,然後悄悄地把洗下來的污水拿去喂紅馬。

    不久,沈紅霞就從紅馬眼裡看到排斥與生分的神色。

    紅馬再不像過去那樣任全班所有人騎,除了柯丹,任何人休想摸它。

    大家奇怪極了:這馬早讓沈紅霞出生入死馴出來了,怎麼又突然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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