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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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橫豎不會放過這可憐的小怪胎。

     她們觀察了幾天,發現姆姆空掉的肚皮耷拉着,把幾隻狗崽蓋得嚴嚴實實,根本下不了手。

    她們還發現小怪胎特别經活,每當姆姆哺乳時,兩隻健全的狗崽便在它身上亂踩,踩得它格外不成形狀,可就是踩不死。

    有時它已被踩成扁扁一攤,可它被姆姆叼起來,抖落抖落,又還了原。

    姆姆對它很偏愛,常把奶水最足的乳頭塞到它嘴邊。

    它沒睜過眼,也許根本有眼無珠。

    頭一個出世的狗崽已敢跑到帳篷外,東張西望,神氣十足。

    與它相比,小怪胎實在是渣滓。

     姆姆始終嚴陣以待,隻要她們一走近,它便龇開缺牙豁齒的嘴。

    人們感到這殘破的牙口比任何利齒都具有威脅力。

     “找塊鮮肉來,把它引到外面去,引得遠一點!” “姆姆最愛吃羊肝子!” 終于千辛萬苦找來羊肝,還正經八本煨了鍋湯。

    它不可能不上鈎,因為自從分娩,姆姆至今未進過食。

    它不知憑什麼活下來,憑什麼還乳汁淋漓。

    它體積漸漸在縮小,似乎以全身血肉,以它的五髒六腑溶解成了奶水,來供養它的孩子。

    它絕不離開它們一步,它知道人們存了什麼心,因此前幾次用食物誘它都未成功。

     然而這次它撐不住了,它意識到自己本身在消融消逝。

    它倒不看自己這條老命,它必須為最後一撥後代活着,直到它們徹底獨立。

    或者莫如說,它是為那個遭人嫌惡的小家夥活着。

    它也許不能算隻狗,但卻是條性命。

    這正是母性最偉大又最愚蠢之處。

    它可以不加取舍地愛所有性命,将乳汁平均給予每個孩子,不論它們優秀還是低劣。

    它無私地偏袒,博大地護短,毫無理性地死守住一個低能的生命。

    它不懂得人們要結果掉這個悲慘的小生命實質上是明智的。

    姆姆看看周圍,帳篷裡沒有人,便嗅着香味四溢的羊肝去了。

     它上了鈎。

    大家看着姆姆消瘦的身體想,這老東西已餓得不像隻狗,沒有立體的狗形,而是它過去的體積投下的一片薄薄的影子。

     姆姆邊吃邊回頭,警惕地盯住帳篷門口。

    它不知人的心眼有多活,有意讓它守在門口。

    其實隻消掀開帳篷的另一角,就将小怪胎打掃出去了。

    她們用棍子撥拉着它,它來不及掙紮,因為它既無視覺也無聽覺,隻是團肉,任人宰割。

    這個令人反胃的肉團被棍子撥得骨碌碌滾動,一聲不吭地徑直被撥到它的墓穴裡。

    她們幹得很漂亮,步驟嚴謹,事先已在堅實的雪地上刨了個冰窟窿。

     姆姆發現上當了,它來不及與人理論,顧不上報複人的奸詐殘忍。

    它首先嗅着遺迹而去,它瘋了一樣撕扯帳篷,扯得整座帳篷仿佛要連根拔起。

    它從撕破的裂口鑽出去。

    所有人不敢阻撓它,誰知它會沖你怎樣。

    它這時等于一頭狼,甚至比狼還難惹。

     姆姆用兩隻後爪刨挖,小怪胎終于被搶救出來。

    姆姆叼着它,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它将自己盤成環狀,暖了它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它用嘴從左邊觸觸它,又從右邊觸觸它,最後将它叼起使勁抖摟。

     柯丹驚醒,見姆姆完全像個老妪,搖撼着她沉睡的孩子。

    那是個多麼不像樣的小軀骸!四肢蜷縮,很像人或所有畜生小産下來的胎兒。

    所有生命在母腹中都有一個酷肖的階段,無論是人是畜,在這個階段的模樣是千篇一律的。

    而這個似狗非狗的肉體隻是把這個發育階段固定,放大,似乎要證實人與畜,千般百種的生命都有個短暫的絕對平等。

    它蜷縮四肢,正是所有胎兒囿于母體的姿勢。

     姆姆很想将它放回自己體内重新孕育,但它的孕育機能永遠停閉了,它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它一動不動,像禽類孵卵,在第五天使小怪胎還了陽。

    它會爬了,有次甚至爬到連姆姆也找不到的地方。

     從初春便開始打狼。

    平整的雪原從初春開始被踏得稀爛。

    有個牧畜班一夜間死掉一群羊。

    死羊被狼糟蹋得不成話,簡直像一大攤敗絮,于是人向狼的普遍複仇開始了,年複一年。

    打狼的喧鬧持續了兩個月,直到雪化。

     雪融化了,東一攤西一攤,把一色的草地弄得花斑斑的。

    柯丹感到滾熱的液體愈來愈洶湧地從她體内流出去。

    老杜已跑進蒙蒙的雪霧裡。

     老杜不明白柯丹為什麼赤着下身。

    她回去的路上忽然感到那個赤着下身的僵化的人形不是柯丹。

     回去的路上,她看見一些人拖着死羊,往草地深處走。

    然後在每隻死羊上澆上劇毒的敵百蟲。

    她問那些人為什麼把好端端的羊毒死,再往它們身上灑毒藥。

    人們默默地,不回答她。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她明白了人們的意圖。

     太陽嫣紅的光焰下,數不清的死狼! 那些帶毒藥的羊屍不見了。

     又在某天黃昏,仍是在那裡,她看見一個遮天蔽日的烏鴉陣。

    烏鴉像一整塊帶噪聲的黑雲,立刻将漫山遍野的死狼覆蓋了。

    不久,全都安靜下來。

     所有的烏鴉都張開翅膀,死在狼的屍首上。

    灰色的、褐色的狼屍仿佛一片混沌的汪洋,烏鴉則是墨黑的萬頃波浪。

     她默默地看着這善惡同歸于盡的世界末日。

    它不使她感到陌生,一開眼界,她甚至感到早晚要看到這波瀾壯闊的一幕。

    這時,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一望無際的屍骨很快又被人群覆蓋,這屍骨成山的豐收使人們手舞足蹈。

    然後,他們往各種死屍上澆煤油,火起來了。

    濃煙帶着葷腥在整個草地彌漫。

    燒成灰燼的鴉毛向高空飛去,複活了似的翺翔。

    被烏鴉掏出的狼腸子燒得嗖嗖蜷縮。

    到處能聽見眼珠在火焰裡連續爆炸。

    人群“”地歡呼,其中包括女子牧馬班的姑娘。

     而老杜卻在人潮逼近時騎馬逃開了。

     而她卻知道她是逃不了的,人人都逃不了。

    她逃得再遠,也有一根長鍊把她與那一切相系。

    每種生命都逃不脫這長鍊,都在上面環環緊扣。

    又過些天,老杜趕馬群路過此地時,一切已灰飛煙滅,天然焚屍場銷毀的一大堆糟粕被融化的最後一點雪滌淨。

    這片土地已長出比哪裡都旺的草。

    草綠得魅人,花豔得猥亵,羊群瞅準這個地帶慢慢走來。

     羊在這裡滞住不動了。

    羊群在這裡悄無聲息地膨脹。

     在初春人們開始打狼之前,一頭雌狼和一頭雄狼在雪地裡盲目地奔跑。

    突然它們看見遠處有頂帳篷,門前兩隻肥壯的狗崽在玩耍。

    雄狼監視那隻幹瘦的老母狗,出擊的是雌狼。

     老狗姆姆正焦急地尋找它最偏愛的低能孩子。

    這可憐醜陋的小東西仿佛怕人們再次加害于它,自從被母親救活就到處爬,到處躲,姆姆每天要費許多神尋找它。

    它又聾又瞎,渾身沒毛,随時可能喪生,姆姆為它操碎心。

    它幾乎無暇顧及那兩個健全的孩子。

     姆姆聽見動靜回身時已晚了。

    兩個狗崽已在狼嘴裡掙紮。

    它追了很長一截,狼根本不用認真跑,跑一會兒便停下,将嘴裡的狗崽抛起,狠摔在地上。

    如此幾番,狗崽就不掙紮了。

     姆姆心力交瘁,目送兩隻惡狼滿載而去。

    當它回到原處繼續找尋那小怪胎時,發現它已凍僵,與雪地凍得分不開了。

    多好的一個初春的早晨,姆姆卻失去了所有孩子。

     它卻不甘心,仍把身體盤成環狀整日整宿地偎着小怪胎,想用老法子再次救活它。

    五天後,柯丹再次被驚醒。

    她見姆姆重複上次的一套動作:将它叼起使勁抖摟。

     這回它蜷縮的身體再也抖不開了。

     柯丹注視着姆姆,覺得它又可憐又可怖。

    它垂下腦袋,盯着小屍首,似默哀又似策劃複仇。

    姆姆足足待到半個太陽升起。

     柯丹披上大衣,跟着姆姆。

    它叼着小小屍骨,似乎已跑進大大的半隻太陽裡了。

    遠遠地,在淺紅色的雪原上,它親自安葬了它的孩子。

    它繞着那座墳墓轉來轉去,似乎想認準點什麼記号,最終它卻将一切記号都抹去,在墓地上左踩右踩。

    柯丹想,也許它怕野獸再次加害它已死去的低能孩子。

     姆姆擡起頭。

    這個女人披頭散發站在它對面。

    它看清她身體裡正成熟着什麼,她因負載着另一個生命而顯得龐大且豐滿。

     老杜仔細回憶着柯丹在草窪裡的情形。

    隔着霧樣的春雪,雖然隻看見她不清晰的側影,老杜卻感到一種巨大的痛苦折磨着班長。

    她半跪半蹲手撐着地,像在與一股無形的力量較勁。

    再有,就是那赤裸的下身。

    她回到帳篷時,大家正在吃早飯。

    于是便把班長的怪樣講給每個人聽。

    在她看來班長那樣子不僅可怕,而且極慘。

    但她一貫講不清什麼,人們也認為她一貫神經兮兮。

    吃完飯,柯丹還未回來。

    有人提議去看看,别是班長真害了暴病。

     小點兒攔住其他人,說她去。

     但她出帳篷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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