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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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片沼澤。

     毛娅在這時看見了沼澤。

    她頭一次看見它就見它在吞噬生命。

    毛娅喊着沈紅霞卻得不到回應。

     草地男人稱心如意地聽着女學生嬌嫩的哭聲。

    他拖着疲沓的馬,穩穩地上來收拾她。

     毛娅感覺一股溫暖的膻臭從背後撲來。

    忽然地,這股味不再令她嫌惡令她發指,畢竟同是熱的生命。

    男人站住了,兇惡與猙獰消失了,看看沼澤,他明白了一切。

    他見女知青将哭紅了鼻子眼的臉蛋轉向他,颠三倒四地用當地話叫着。

    他看見了死馬和半死的人,沸騰了一夜的血冷下去了。

    他對毛娅投了瞥安慰的目光。

    在大自然無形無限的生命面前,一切有形有限的生命都不自覺地站到了一起,勢必聯合,勢必擱下他們無論多持久的對立。

    他必須救她們,否則他将終生受古老血統的蔑視。

    他将在他的民族中無地自容。

    女知青已停止哭泣了,看着他像看着靠山。

    他一動不動,他清楚這種救援不是那麼簡單。

    毛娅按他的手勢将兩匹馬的鞍子卸下,鋪架在沼澤上。

    他脫下皮袍,赤着上身在遠處砍紅柳。

    腰刀砍樹枝顯得不勝任。

    天漸亮時,馬鞍及樹枝在沼澤上搭了座浮橋。

    他幹完這一切,對毛娅說,隻能救人,他可不願冒死救畜生。

    那匹小馬就讓它死去吧。

     男人像旱獺那樣慢慢爬着,四肢平攤,分散着體積與重量。

    他解了腰帶,拴在已昏迷的沈紅霞肋下,猛地使勁,便将她拔了上來。

    沈紅霞在這時睜開眼,看看四周,發出奇怪而低啞的聲音。

    毛娅聽出,她是在喊:“先救馬。

    ”她被一截截拔上來,一點點脫離沼澤。

    毛娅始終聽見她含糊不清地發誓:“馬在人在,人在馬在。

    ”那是她們曾經就着開水喝進肚裡的誓詞。

     男人終于将她弄上岸。

    他由于緊張和吃力,渾身大汗。

     毛娅看見他胸脯上烏黑的卷毛濡濕了。

     沈紅霞被小馬绛杈嘤嘤的啼哭再次喚醒。

    她掙開毛娅的懷抱卻站不起來,她像沒有下肢了一樣。

    她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用懇求與威逼的目光直瞪毛娅。

     毛娅明白她饒不了她,除非她也去沼澤裡玩一次命。

    男人卻說:“我可以再去一次,碰碰運氣。

    說不定能救馬,說不定死個球。

    ” 毛娅感激得幾乎給他下跪。

    你知道,它們都是軍馬,是良種馬…… “它們幹我球事。

    ”他笑笑說,“我不能白白送死。

    ”他手在多毛的胸脯上摩挲,摩得沙沙響。

     毛娅見那莽原般的胸脯迫她而來,茂密的荒原,肥沃的土壤,充滿原始的兇險與誘惑。

    讨價還價開始了,她當然明白他要她償付什麼。

     沈紅霞束手無策。

    她用盡全力悄悄移動着身子,在她手尚未夠着槍時,他的腳已踩住它。

    然後他用腳挑起槍,它立刻飛到幾十米開外去了。

    他用他的皮袍裹住她,拴緊兩隻袖子,等于将她捆綁住。

    他一面安慰她:“我不會拿你個半死人怎樣。

    ”沈紅霞猛閉上眼,這個渾身精赤的男人讓她險些咬穿嘴唇。

    他轉向毛娅,完全像個偶然直立的四足動物,全身的毛在晨風中張開豎直。

     毛娅說:“畜生畜生畜生!” 他一點都不介意她啐他一臉清潔的唾沫。

     毛娅說:“你可以把我身上的皮大衣扒走。

    ” 沈紅霞把眼閉得更緊。

    小馬和毛娅的叫聲像根細線,在她神經上來回拉扯。

     毛娅在他身子下面掙紮,脊背已磨破。

     叔叔正趕上看這一幕。

    霧從沼澤升起,他一側是發白的半隻太陽,另一側是淺紅的半隻月亮。

     一男一女渾身滾滿黑的泥白的霜。

    一個白色身體和一個黑色身體打成了結。

    就這些,什麼都還沒開始。

    叔叔出現在天幕上,毛娅不動了。

    他居高臨下,用很純的當地話喝道:“朋友,你的小老鷹熬多久了?” 男人擡起頭,看見了這個着一身發白又發黑的軍裝的人。

    他下馬隻需一閃身,大個兒的腦殼和脖子完全沒動。

    他是他們民族最崇尚的一種形象。

    這副粗陋兇惡的容貌被這一族女人看成英俊,看成美男子。

     “玩玩妞,爺們兒。

    ”他嘻着臉,身子已松垮了。

     叔叔這時在走近,卻突然在三十步以外站住了。

     男人忽見他伸兩個手指,往左眼窩一掏、一擠,一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落到他掌心裡。

    他将它在手心裡搓搓,又在衣襟上蹭蹭,然後那雀卵大的眼珠便被他裝進口袋。

     這是叔叔毆鬥前唯一的準備動作。

     這個動作為方圓百裡的人所熟悉。

    假如有條漢子會摘眼珠,他就叫叔叔。

    那你趁早跑,可别惹這個睜隻眼閉隻眼的怪物,隻要他一摘眼珠,就說明他先不要命了。

    不要命的人能打遍天下。

     這個獨眼龍果然名不虛傳。

    他可以使自己在逼迫對手時長高變粗。

    他眼看他比原來的體積大出一倍不止。

    他放了毛娅。

     毛娅東跑西跑地找衣服。

    男人赤條條地已跳上光背馬。

    叔叔并不追他,從從容容掏出槍。

     “砰!砰!” 毛娅抱着一堆衣服“撲通”一下跪下去。

    定神看看,沒有血和屍首。

    叔叔走過去,拾起一對被槍子打斷的銀耳環。

    然後叔叔看也不看毛娅,她正用衣服渾身亂遮。

    叔叔捧起沈紅霞的頭,灌了她滿滿一口燒酒。

    沈紅霞将發直的目光盯着沼澤:绛杈…… 叔叔說:“我來了。

    ”意思是,世上事千難萬難我來就妥了。

    毛娅出神了,盯着那雙銀耳環。

    叔叔将衣袋裡的眼珠取出,放進嘴裡吮吮,它像顆糖球一樣在他嘴裡跑。

    他銜着眼珠對毛娅說,快穿好你的衣裳。

    然後他吐出眼珠,往眼窩一塞,空癟的半張臉立刻飽滿了。

    毛娅媚媚地對這隻眼珠微笑起來。

     從此毛娅心裡總有個人在漸漸走近,變大。

    一個人從荒草叢生的遠處走來,大得使她無法看清他的全貌,隻能一個局部一個局部地看他。

    他肩上有塊山丘般的肌肉。

    她多傾慕那手臂持槍時的從容勁、揮灑勁。

    那小臂甚至輕柔,帶幾分倦怠。

    它趕在你意識之前扣響了槍。

    你覺得它在舒展的同時行了兇。

    一切都來不及看清,但那舉槍射擊的全過程都留在你心裡,你是在日後的一遍遍回憶中看清這過程的。

     叔叔就這樣龐大無比地進入了一個處女的身心。

    就這樣,在她意識中一次次舉槍、射中她的靶心,從外環漸漸射向靶心。

    他在她心目中的一次次射擊中,逐漸完善了自己的形象。

    她想也不敢想:愛情就是這個樣子。

    愛情就是叔叔舉槍的樣子。

     小母馬绛杈始終蔫蔫的。

    一想到它怎樣一步一跌地被帶出沼澤,沈紅霞就心痛不已。

    它那時剛意識到永别——母親被永遠留在那裡了,那就叫死。

    它不斷回望死去的母馬,拒絕随人們離去。

    它雙眼的稚氣毀滅了,從踏上沼澤之岸,它便是一派不合常情的老成。

     沈紅霞整整一個冬天都在傷痛中度過。

    叔叔抱着她跨上馬鞍,她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直到場部醫院,他大喊“救人哪”才把她驚醒。

    醫生指定一張床,他将她仔細從懷裡捧出。

    醫生掐黃瓜那樣掐看她雙腿的凍傷程度,說:“糟了糟了,再凍一會兒恐怕就要截肢。

    ”叔叔問:“什麼叫截肢?”醫生咬牙切齒在她腿上比劃一下。

    叔叔立刻掏出槍來:“你敢。

    要斷她腿我馬上就把你打死。

    ”他就那樣将槍抵住醫生的腰眼,監督了整個治療過程。

    沈紅霞被勉強留下來的雙腿一沾地就疼,父親信上轉達着那個看不見的人的關懷,信上說:“叫你堅強些,就算從頭學習走路吧。

    ” 她的腿是被徹底摧殘了。

    從此便常以劇痛來提醒她,曾度過怎樣無愧的一夜。

    牧馬班的姑娘來醫院看她時,發現她變得更溫和,實際上是變得更寡默。

    她問绛杈,問紅馬,問班裡的一切,問的時候總笑微微的,但人們明白那正是她的嚴厲。

    她扶着拐杖慢慢從床上站起,所有人都發現她長高了一大截。

     腿痛得她不斷地晃。

    兩條腿給她折磨,也給了她獨特的堅毅步态。

    她就邁着這樣老者般的沉重緩慢的步子走出醫院,走進先進知青的講用會。

    所有人都給有這樣一種步态的姑娘讓路。

    她緘口不提自己的雙腿換了匹良種馬駒。

    她對自己在那一夜裡所經曆的磨難,隻輕描淡寫地笑笑:“我隻不過多堅持了一會兒。

    ”至于她的腿,那長在她青春軀幹上的兩條老寒腿,她讓人們去體察,去驚歎。

    她自己隻是默默享受這雙腿的光榮。

    她把具體的、有聲有色的光榮讓給了毛娅。

     毛娅戴上大紅紙花,塌鼻梁大眼睛的面孔煥然一新。

    她差點被公認為漂亮了。

    連女子牧馬班的姐妹見她登上講用台時,都對她的形象有了新認識。

    毛娅一路講用到軍分區,到自治州。

    叔叔在自治州遇上她,她的新面貌使他幾乎把她當成個美人兒。

     下了頭場、二場雪,畜生開始由高地往下趕。

    自從毛娅和沈紅霞當了先進代表後,柯丹總是一天到晚罵着誰。

    有人頂嘴,她便上來把你放倒。

    現在她們不論真打假打,統統叫做摔跤。

    相互間的不滿通過這種猛烈的肉體沖撞得到發洩與報複。

    有次老杜起早拾了些幹牛糞回來燒火,因為實在凍得兇,腳闆心都長了凍瘡。

    柯丹卻罵她:“笨得屙牛屎!竈都燒不來。

    ”老杜不吱聲,燒得滿帳篷烏煙瘴氣。

     柯丹又罵:“你想把老子們眼都熏瞎呀?積極個錘子!” 老杜還嘴道:“有人看人家當先進,早害了火眼!” 柯丹把她從竈邊踢開:“你曉不曉得這麼大煙子咋回事?你撿的牛糞裡有狼屎!” 老杜于是跟她打起來,從帳篷裡滾到帳篷外。

    最近每個人都對班長積蓄了一肚子火,便趁此機會輪番上去跟她打。

    反正這早就不叫打架,叫摔跤。

    形式可以借用,實質可以偷換,親仇可以任意解釋,任意轉化。

    柯丹發現這幫女學生大有長進,下手狠多了,勁頭也足了,全虧了她平時的訓練。

    她們再不像過去那樣不經打了,有時還能打赢。

     這回柯丹被一大摞人壓在最下面。

    除了小點兒在一邊嘻嘻笑,幾乎人人上了陣。

    小點兒用紅毛線鈎織一條圍脖,手指全是凍瘡卻依然靈巧。

    她笑嘻嘻說:“瞧咱班多團結,抱成一團。

    班長哎,你跟群衆打成一片了。

    ” 小點兒發現她們打得再不要命,事後從沒人記仇。

    怒火及時發出去,仇就無暇積攢。

    這樣往死裡打反而有利。

    往往在一次大混戰之後,必定是一段較長時間的和平甯靜。

    一陣相互摧殘之後,必換來空前的親昵。

    不過小點兒從不參加進去,隻有她明白這是真正的惡鬥而不是什麼摔跤。

    再說她可不想弄得青一塊紫一塊。

    趁她們打着,她将織成的紅圍脖一系,往場部去了。

    她拎上鹽和豆瓣簍子,本可以騎馬去,但她更願意在路上招招手,讓哪個男牧工搭她一截。

    她聽見身後有炮車來,便站住了。

     老遠她就看清那輛炮車上坐着叔叔。

    突然地,她決意向這條好漢施點手腕。

    毛娅參加講用會之前,在班裡一天到晚學叔叔打槍。

    大家對叔叔打槍倒沒興趣,隻關心叔叔打槍時,毛娅是否真光着身子。

    小點兒這是第二次見叔叔,她有把握這次就讓他拜倒。

     叔叔卻猛抽一下馬,從她面前一閃而逝。

    而她明白,這正是一個男人對她迷戀到了恐懼的地步。

    她從頭一次見他就認定這點。

    炮車把她甩下了,這時他逞足威風。

    望着炮車上那顆碩大的頭顱,她想:放心,我愛不上你的。

     小點兒朦胧預感到她将真正愛上一個男性。

    那男性在隆起的地平線那端,正一點點升起,漸漸露出他的額、他的眼、他的整個面目。

     最終是他那雙着靴的長腿。

     晚上吃飯時,大家熱烈地談論冬宰,都有些等不及了。

    晚餐吃的是摻糖精的苞谷粑。

    小點兒用自制的酸芹菜跟牧民換了些酸奶,将粗得锉喉管的苞谷粉發酵,又貼在鍋邊烤熟。

    大家管這叫蛋糕。

    然後用馬奶熬了鍋粥。

    有死了駒的母馬,就有馬奶喝。

    馬奶熬粥很黏很白。

    吃了一階段馬奶粥,大家彼此都發現相貌上有些細微變化。

    起碼眼神有那麼點與馬接近,呆而傷感。

     “用酸芹菜包餃子吃得不?”有人問。

     “還是野茴香泡酸了包餃子好。

    ” “韭菜好!” “你們都廢話。

    橫豎沒有肉,包什麼餃子?”柯丹總結性地發了言。

     小點兒卻說:“有哇。

    樣樣都有。

    明天就來包餃子。

    ”柯丹說:“肉呢?”小點兒說:“班長你隻管跑遠些砍刺巴,順便砍根光生點的樹棍棍做擀面杖。

    ” “肉呢肉呢?”第二天傍晚大家叫着。

     “咱們不會提前冬宰?”小點兒暗示。

     “宰誰?宰啥子?總不能宰人宰馬。

    ” 入冬吃狗肉大補哎,小點兒想,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啦。

     老狗姆姆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存在。

    在這之前它無聲無息,無形無影,似乎從來沒誰看得見它,連它自己都完全忽略了自己。

    現在它覺得自己不知從哪裡出現了,顯了形,被許多不友善的眼睛證實了它作為一個實體存在着。

    衆人包圍了它,存心不良地慢慢圍着它轉。

     它恐怕活到頭了。

    她們用肉幹喂肥它,原來最終是想拿它喂她們自己。

    它一動不動,還存最後一點希望:人們不至于那樣待它,因為它忠實了一生。

    再說,雖然她們對它不屑一顧:随你便,你愛待在這兒就待吧,愛吃就吃,愛活就活,就跟沒它一樣。

    每次遷帳篷都是它追着尋着,低聲下氣地跟着跑。

    但它總有吃的,因此它覺得她們并沒有虧待它。

    她們有時作弄作弄它,弄條粗大的蚯蚓逗它吃,它發出低弱的抗議,就逗樂了她們。

    它的可憐相與窘迫讓她們開懷大笑。

    她們賞它個名字:姆姆。

    它不知道這是人類用來貶稱那類最讨嫌的老娘們兒的。

    它對這名字很滿意,覺得沒白活一世,臨老了總算有了個名兒。

    因此她們一叫,它便挺巴結地跑上去。

    她們從不好好扔食給它,舉一塊肉幹,逗它上蹿下跳,讓它笨重衰老的身體做各種有失莊重的動作,讓它為一口吃的醜态百出,然後才把東西抛給它。

    它卻沒了胃口,沒了力氣,更沒了自尊。

    她們是趁它吃食時圍上它的。

    她們縛住它,一片歡呼:“整狗肉吃喽!” 柯丹很遠就聽見喊聲:整死它整死它,整肉吃整肉吃,整瓶酒來喝。

    帳篷門邊,姆姆四爪被縛住,大肚子歪到一邊。

    姆姆睜開眼,又點點頭,似乎認了命。

    就在這時,它看見了她。

    那個騎馬疾跑而來的女人。

     她跑得雙乳颠動,像要脫她而去。

    姆姆懂得,這女人與它一樣,做過母親,還将會做母親。

    她那兩隻豐碩的乳房就是孩子們最好的糧倉。

     柯丹跑近,太陽把姆姆的腹中完全照透。

    一個血紅透亮的大肚子。

    她大吼:“你們給我爬開!” 她們回過頭,有人差點咬住舌頭。

     “放開姆姆!你們咋不整你媽來吃?!”她氣吞山河地吼。

    怪就怪在這回沒一個人吭氣,頂嘴。

    姆姆被放了,并不逃生去,慈祥的老臉耷拉着,嘴邊挂着灰色口沫。

     小點兒忙說:“人家都說吃狗肉抗寒。

    我們誰敢整死狗啊,都說先捆上,等班長回來整。

    ” 大家都偷眼看看柯丹,知道她沒事了。

    小點兒就有這個本事。

    柯丹呆呆站一會兒,走過去,像抱嬰兒那樣,将老醜的姆姆抱在懷裡,仔細地橫看豎看。

    姆姆被四腳朝天抱着,肚腹怪溫柔地一起一伏。

     柯丹把它抱到每個人眼前:“沒看見它懷孕嗎?你們都瞎了狗眼了。

    壞下水的!居然要整一個孕婦的肉來吃!” 老杜結結巴巴地叨咕:“呀,它怎麼會懷孕呢,附近又沒有公狗……” “它來的時候是帶了身子的!”柯丹将它輕輕放下,“它一來我就發現它懷了孕。

    ”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它來了五個月了,誰見過狗懷一胎五個月還不下崽? 柯丹指着姆姆笨重遠去的背影:“看見沒,它那奶子有多沉!快下崽子了……” 人們逆光去看姆姆鮮嫩欲滴的奶子晃來晃去,又偷偷摸摸回頭來看柯丹。

    就在這時,她們突然發現她的胸部腹部也鼓鼓囊囊。

    她敞開棉衣,襯衫紐扣被撐出很寬的縫隙來。

    她們從縫隙裡看見那裡面雙峰對峙,似乎眨眼間崛起兩座山、兩垛草、兩囤冒尖的糧食。

     小點兒是在來到牧馬班不久就将柯丹的生理變化看在眼裡的。

     女子牧馬班的成員無女廁所可上。

    解小手到處方便,解大手大夥一起背對背圍個圈,每人負責監視一個方向。

    若誰來月經,就帶把工兵鏟,挖坑埋掉,免得那些臊人的東西被男人看見。

    後來發現地拱子很搗蛋,常又把帶血腥的草紙扒出來,到處拖,出她們洋相。

    她們便燒。

    她們管燒草紙叫銷毀保密文件。

     小點兒唯獨沒見過柯丹燒“文件”。

    刺探别人隐私并讓那隐私為自己效力,這是小點兒生存的訣竅。

    它是她混迹人世的立足之本。

    但這手段可鄙到何等地步又可悲到什麼程度,她不是不知道。

     讓我怎麼辦呢?故事已寫到這一步了。

    其實小點兒并不知曉他是誰,也不知他會出現。

    她僅是确信他存在着:就在這塊草地上與她天各一方,他活他的。

    現在他們從各自的出發點,開始往一塊兒走。

    他們并沒有察覺到他們在靠攏。

     他就是我前面一筆帶過的騎兵營長。

    這時他相當年輕,升營長還是兩年後的事。

    現在他隻是位小連長。

    他注定飛黃騰達,憑他超人的才幹、冷酷與睿智。

    我這不是在講很多年前的故事嗎?那個時代少女崇尚軍人就像九十年代崇尚體育冠軍。

     而他恰恰在這方面又刻闆又嚴肅,白白地潇灑着,空枉地英武着,在這地老天荒的草地,統統是浪費。

    正如小點兒也不必那麼美、那麼俏。

     讓我來想想,怎樣使他倆見面。

    這得合情理,又讓你意外。

    我造足了一見鐘情的氣氛,結果他們辜負了我。

    她神情愔愔,他面目肅然,就這樣碰了頭。

    他騎一匹黑色頓河馬。

    進入她眼簾的首先是黑馬的長腿及騎馬人的長腿。

    她是聽見他說話才擡起頭的。

     “喂!軍馬場的三連往哪邊走?” 她上半身在帳篷裡,隻把一雙腳伸在太陽裡取暖,面前有本巨大的《獸醫學》,她可以一連幾小時不翻一頁,躲在它裡面養神或想心事。

    也就是說,她注意到他的腿了。

     “喂喂!問你哪,拿書的女同志!” 她先将腳伸進棉鞋,站起來,手臂伸懶腰似的指了指:“往那邊。

    ”照在她臉上的太陽,使他不再否認他曾見過她,并有過一瞬動心。

     小點兒想:我得裝得和他一樣,完全當他是陌生人。

    他的腿怎麼長的?漂亮的小點兒為之害臊,因為她稍往深處想了點。

    但等他下馬,小點兒這才發現,他渾身沒一處長得不神氣不理想。

    他稱不上漂亮,甚至五官平平常常,但她覺得他恰合她的心意。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願望。

     下馬的同時,他說:“請你指得準确些!” 她不敢再倦怠,立刻讓銀灰的臉發出光彩。

    他見她穿一件改過的舊軍棉襖,上面一趟趟明線如整齊的田壟,有起有伏。

    紅圍巾雖質劣卻血紅血紅,在一身暗打扮中顯出一種辛辣勁。

    她伸手給他指點方向時,那腫泡泡的滿手的凍瘡也沒逃過他的眼睛。

     棉衣是她親自下手改的,一穿上,什麼線條都被強調了。

    他有正常的審美直覺,當然承認她的美貌。

    這副容顔在他一生短得可憐的羅曼史裡将永駐不銷。

    她給他留下永恒的審美尺度,她成了他終生美的信條,這在當時他卻未料及。

     這時他顧不得欣賞她。

    再說他的正派與驕傲也不容他盯住一個女娃狠瞅。

    他用對女性一視同仁的态度對待她:和藹可親、居高臨下、謙遜随和、盛氣淩人,所有的矛盾經他集合起來,就變成美德,變成最佳的外部形态。

    你感到他在女性面前極為得體。

     總之小點兒第一次在一個男性面前技窮。

    她千變萬化的眼風一個也使不出來。

    他下了馬,是在朝她走,她卻毫無念頭地半張開嘴。

    這副似笑非笑的傻臉夠她後悔到死。

     “今天碰到好幾個人,都是亂指路。

    一會說朝這,一會又朝那,搞得我一上午都在兜圈子!”他對她說,“你發現沒有,這裡的人都沒有方向概念,說話也不負責任!” 這話給她一種錯覺:他将她拉到他一邊,與“這裡的人”形成區别。

    她立刻将準确的方位及裡程告訴了他。

    伶牙俐齒,平時與男人說話時的媚勁,以及由媚帶出的纏綿,由纏綿派生的語無倫次,統統不見了。

    好像她簡明扼要把話講完,好盡快打發他走。

     “你是知青?”他問道。

     “嗯。

    ”其實她是個僞知青。

     他明眸皓齒地笑着說她還是個毛丫頭。

     她想,誰能識破她的僞青春呢。

     “有水喝嗎?”他往帳篷裡看看。

    七八張地鋪單薄而肮髒,但都整得像戰士一樣嚴格。

    他謝絕了她的邀請,心想在那種鋪上坐會兒還不如站着。

    他就站在門口喝了一大缸子溫乎乎的開水,她說放了糖的,他卻喝出是糖精。

    他說:“你們……連糖也吃不上吧?”她立刻滿臉通紅。

     他又問起這麼單薄的被褥難道不冷,她說還好,冷了可以兩人打通腿睡。

    他說你的手可是凍得夠嗆,她說大家比她還凍得兇。

    她為自己這雙又紅又腫、開裂流膿十分花哨的手深深自卑了。

    用這雙看上去很不衛生的手端水給他喝,或許正遭他嫌惡。

    但他很快把一大缸水喝完了,不顧缸子上有多厚的煙垢油垢,有時她們直接把它放到火上煮茶。

    喝水期間,他已弄清了她們是個了不起的集體:女子牧馬班。

     “她們都出牧去了,就我一個人。

    ”她剛說完這話就後悔了,感到不該對這樣一個男性講這類暧昧不明的話。

    其實她事後扪心自問,當時她半點不純動機也沒有。

    那句話不含任何暗示。

    他大大咧咧,并無絲毫敏感。

    他說他從内蒙古那邊的騎兵團調防過來,剛幾個月,對此地情況還不熟。

    他的話不多不少,在冷漠與殷勤之間嚴守中立。

     “聽說這草地上常有球狀閃電?沼澤還陷過馬?” 她說,那種球電有橘黃有碧藍,她親眼見過它圓溜溜地在馬背上滾。

    她還說,大塊的泥淖叫沼澤,小的隻有一口井大,遠看像草地上長了個黑痦子,那叫地眼,也陷過人。

    她突然住了口,覺得這樣滔滔不絕有點巴結讨好的意思。

    對他有口無心的提問,她過分認真了。

    他根本不屬于那種愛大驚小怪、無膽無識、沒見過大世面的傻小子。

     兩人都靜了下來。

     再靜一會兒他就得走了。

    于是她說:“你看,我那匹騎馬腿感染了,馬也會相互咬架。

    我拎水要跑兩裡地。

    ”他沒有遲疑,一遲疑反而不對勁。

    來吧,我帶你兩裡地。

    事後她想,馬腿真的感染了嗎?她坐上他的黑馬時感到一下攀得太高了。

    他隔着她身體去握缰繩,胸脯隔一會兒碰一下她的背。

    在溪邊她下了馬,黑色頓河馬纖長的腿從冰上一踏而過。

    沒有說再見之類的話,更沒有表示再見的願望。

     他們相互沒有留下名字,任何線索都沒給對方留下,似乎都感到沒那個必要。

    當他跑出一段路,想喊聲再見,想回望一眼飽飽眼福,但她卻用脊背朝他。

    她認為不必目送他,這是一種她妄想高攀的人。

    既是如此,不必再将一份癡心白白拖長。

    他一再回頭,始終隻看見一個僵立的背影。

    他卻看不出那薄情背影的多情。

    他想,隻要她轉過身,他就勒馬。

    然後彼此留下點什麼憑據,以免在以後無盡的歲月中失散,永無重逢之日。

    但他們誰也不先回心轉意,自己将自己消失了。

     從此牧馬班的姑娘們都發現,隻要是個陽光融融的冬日,小點兒勢必坐在帳篷門口,将兩腳伸進陽光裡取暖。

    她捧本巨大的書,專心地讀,但她們覺得她在等什麼,确切地說,似在期盼誰。

    她那本書一頁不曾翻動。

     她自然在默默地等。

    兩年裡等得多麼苦,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們的帳篷已遷移無數次。

    她以為以同樣的姿勢坐等,就能把他等來。

    她希望那一天再重複一次,哪怕一模一樣。

    她不僅以心來等,也以身體在等。

    她自從見了他,便再不與獸醫幽會。

    她推托、躲避,一次次掐滅欲念的鬼火。

    她對班裡每個姑娘都充滿羨慕,她們雖不美卻離罪惡那麼遠。

    她開始潔身自好,企圖在未可知的将來,能奉獻一具不算太髒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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