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X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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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回來,找到了一份翻譯工作。

    一頁紙的翻譯費才十來塊錢。

    所以他得多做些工時……我以為他去芝加哥,是專門告訴你他辭職的消息。

    ” 我想他在同裡昂辯争時,打消了向我索取安慰的念頭。

    他想和裡昂這類男人區别得更顯著些。

    他決定把他對一個女人的愛變得更啞然、更寬大、更質感——去幹一件他憎惡的營生,去為她倒好水準備好維生素。

    安德烈想到我沒有聖誕禮物和生日蛋糕的童年;我那六歲便草草結束的童年;我那六歲便開始把真當謊,把謊當真,抑或對真與謊态度馬虎的童年,便感到他的失去算不了什麼。

    他在三天前的傍晚趕到機場,把我一把抱入懷中時,感到他俯下他偉岸的身軀,捧起河流載來的孩子。

    他把這孩子從竹筐裡捧出,心想他所有的失去換來的營救是多麼值當。

    他每天天不亮便起身,吻别這個安睡的孩子,去投入十二個小時的枯燥勞動,因為救這條小命是他與他自己的長久契約。

    安德烈從來不去毀壞任何契約。

     勞拉說:“剛才那首曲子叫‘我的黑頭發戀人’。

    我估計他被觸動了。

    這個家夥原來也有不漢子的一面。

    ”她笑了笑,為安德烈的高尚陶醉。

     我想我或許是卑劣的。

    我或許對安德烈背叛得相當嚴重。

    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安德烈回到座位上,臉上毫無傷感的殘痕。

    他對我有所失望,有一點兒悟到他的舍命陪君子風險很大,因為他陪的這位很可能不是君子。

    但他想開了,他的營救包括容忍被營救者的劣習,以至最終糾正這些劣習。

     我說我也去去就來,同時馬虎地指一下洗手間方向。

     這時是場間休息。

    台上的六個樂手到台下來了,飲着什麼。

    我在走廊上碰到六個樂手中的一個。

    他也是長長一根馬尾辮,抽大麻或白面,臉色與裡昂接近。

    我上前同他搭讪。

    他兩腿是美國大兵式的稍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姿态不是松懈的,但他的态度使他這副身姿十分懈怠。

    裡昂卻是把全副生命力都凝聚起來,擰成他挺秀的脊椎。

    與裡昂的專注相比,他是渙散的。

    總之,他的外表與裡昂正相反,但我卻感到裡昂透過他淡灰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的一隻腳提起,腳掌抵着腳,兩手松松的,手心也貼着牆。

    我們倆像站立地躺着,如同在海灘上無任何防禦地閑搭上的伴兒。

    他和裡昂什麼都不同,除了他們的實質,就是那種“梭羅式自由”,所謂的絕對的自由,他們都對自己本性中徹底的自我忠實毫不感到羞恥。

    我的話就是談些對爵士一知半解的感想,賣弄的那點兒東西是從裡昂那兒得來的。

    我們的姿态是很搭讪的。

    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跟乞丐、流浪者、街頭藝人搭讪。

    還有輕度精神病人,我碰到他們,總忍不住和他們搭幾句,逗逗他們,如同逗一個說夢話的人。

    他們千般百種,有一個相同點,就是他們中的誰都不打算救我。

    我居然跟這個音樂家交換了電話和地址,但我知道我很快會忘記它是誰的電話和誰的地址。

     我突然問他:“你們剛才奏的那首‘黑頭發戀人’是誰的作品?”他回答這是個頗俗套的作品。

    一般他們為取寵聽衆在兩三個高雅的曲子後,總插一個俗的進來。

    但因為演奏的臨場處理是即興的,也不至于把他們煩得屎都能出來。

    他問我是否聽過這曲子。

     “我一定聽過,不過我不能确定。

    我有個朋友也是音樂家,作曲的。

    ” 他說:“哦,是嗎?太好了!”他心想,你瞎套什麼近乎。

     我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 他說他不介意。

    他心裡嘀咕:“這個東方女人不是有病就是想勾引我。

    ” “假如——純粹的假定式——你愛上一個女孩,面臨兩個選擇,一個是放棄爵士,另一個是出賣一個腎。

    你的選擇是什麼?” 他眼神将我的眼神牢牢鎖住,說:“我選擇放棄這個女孩。

    ” “作弊。

    前提是你隻有兩個選擇。

    ” 他一隻手擡起,架在另一隻胳膊上,托住下巴。

    他把自己關進内心,良久才出來,對我說:“反正我絕不放棄爵士和我的腎。

    ” 我也垂下眼皮,好好想了一下他的這句話。

     “你呢?”他反問。

     “作為那個女孩子,你希望她放棄什麼?” 在一個女孩身心内,實際上存在好多個女孩,一會兒她為你這個犧牲感動,一會兒她為完全不同的犧牲愛你愛得死去活來。

    每個女孩都是多重矛盾體的混合。

     “那你會為愛情犧牲什麼?” “犧牲……這詞不好,該重新命名。

    ” “你想命名‘犧牲’為什麼呢?” “一時想不好,暫時先不命名吧。

    ” 他看着我,大緻确定我是有病。

    他想她這病也不傷大雅。

    于是他凝視我的目光完全變成了裡昂的,充滿無命名的知覺。

     我跟他别了之後,來到櫃台上,要了紙和筆,留了字條給安德烈和勞拉。

    沒有永别的字眼,隻有永别的意境。

    我找到了挂衣架上安德烈的外套。

    我把它取下來,它上面有他的科隆淡香。

    就是一顆善良、幹淨的心靈所該有的氣味,那種多年後将引爆一大團微痛記憶的清香。

    美好的東西,再新鮮都帶有一點兒陳陳的感覺。

    這便是昂貴物什的昂貴所在。

    安德烈外套上的氣息,該是幾十年歲月才能提煉出的悠遠、沉郁。

    我發現我的眼淚把他的外套打濕了一片。

    裡昂毀壞的不是我心靈的忠實,他毀了我對愛的接受和給予的能力,他毀得最徹底的,是我對愛的胃口。

    一個人整個情感世界的一切命名被打亂了,他是幸還是不幸呢?他是殘缺了還是有了病态的增生? 我扶着劉先生走到花叢下,他說:“天真好啊!” 天的确真好。

    隻是他的好天和我的相差四十多年。

     我在給安德烈的字條上最後一句說道,我将把我所有的作品獻給他。

    當然這得他允許我獻,也得他稀罕我的作品。

     我這樣一個斷腸人陪伴着另一個斷腸人,不知需要多久,我們才會康複,去迎接下一次斷腸。

     劉先生指指長椅,說:“燕子沒有了,就有點兒熱了。

    電燈泡你要不要吃?” 我說:“你呢?我去給你拿。

    ” 他說:“好的。

    順便看看,‘美琪’演什麼片子。

    ” 我一路小跑,回到房子裡,去為劉先生取冰淇淋。

    我心想他胡亂命名的某些話,竟有些詩意。

    他意思是說,“雨停了”,卻說成“燕子沒了”。

    FBI給我測謊,如果我把謊言說得像劉先生這樣無邪、優美,會留下怎樣的真與謊的記錄呢?我的成績是不是會更理想些…… 問:你和那個叫裡昂的作曲家是什麼關系? 答:沒什麼關系。

     問:你和戴維斯第一次見面,是不是在中國首都,一次聖誕晚會上? 答:在美國首都。

     問:你是否參與過中國軍方的情報工作? 答:誰說的? 問:答是或否。

     答:否。

     問:安德烈·戴維斯先生是否和你談到他在中國的工作? 答:沒有。

    他一般不談把我屎都能煩出來的所謂工作。

     問:那他跟你談什麼? 答:戀愛。

     問:你認為他是真的愛你? 答:是的。

     問:你若要他提供國家的一些機密,你認為他會答應嗎? 答:不會的。

     問:為什麼? 答:因為我認為任何一種機密都特乏味,更别說國家機密了。

     我想着劉先生把冰淇淋叫成電燈泡,換了他到我的位置上,他說不定會把“情報”命名為“熱帶魚”或者“油炸臭豆腐”,或者“勃朗甯手槍”、“雪佛蘭轎車”、“大世界”。

    對于回歸于渾沌的劉先生,是非不再有了,真與謊同樣坦蕩。

     冰箱裡的冰淇淋隻剩了一層薄底。

    我趕緊跑進儲藏室。

    這裡有個小屋般的大冰櫃,裡面冰凍着一塊蛋糕。

    它是劉先生和瑪倫達的母親婚禮上的蛋糕。

    那個蛋糕寶塔的底座被保存了下來,按說該在第一個結婚周年紀念日由夫婦和朋友們共享。

    是什麼耽擱了這個意義深遠的“共享”?是劉先生躲避了它?因為他認為這座肥厚的奶油寶塔将他鎮在了裡面,永世地隔開了他和他心愛的菁妹?他犧牲了自己的幸福,菁妹若是幸福了倒也罷,偏偏又是年複一年的怨和憾,是等不及來世的相同一份無奈。

     我不知在這塊古董蛋糕前站了多久,直至感到渾身冷透。

     我回到劉先生面前時,他已睡着了。

    我母親借着我的眼睛打量着這個風燭殘年的戀人,借我的手替他蓋上一條毛毯,借着我的憐憫心看着他嘴唇微啟,一線口水流出來,落到肩上,藕斷絲連地牽住這一頭和那一頭。

    那根口水在太陽中閃出彩虹的七色。

     我在離開那家爵士吧前還做了一件事:付清了勞拉、我、安德烈三人的消費。

    我一共給了經理兩百塊,随便他倆再添幾巡酒,這個夜晚的開銷該不會超出兩百塊。

    我不知道我付那筆賬是什麼意思,是被人款待、救助得太長久了,想反串一下角色?還是有恃無恐——反正一貧如洗之後可以到劉先生這裡白手起家。

    那是我到美國後第一次付那麼大一筆酒、飯賬。

    在美國,慷慨一點兒也不讓我好受,而這一回,它至少沒讓我難受。

     我到了劉先生家以後隻跟王阿花保持聯絡。

    她在電話上說她腹内胎兒的新動作新表情。

    她還告訴我海青出了一次車禍,保險公司的一大筆賠款可以支撐他們兩年,他不必去給觀光客畫肖像了。

    她幫我中轉所有信件,其中多數是安德烈來的。

    他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告訴我他的生活,他新聽來的笑話。

    他說我丢在他那兒的衣服,該幹洗的他都替我幹洗了。

    他還說他第一次看見我,果真是在北京的一次聖誕晚會上。

    他說我那天晚上看起來很美麗、楚楚動人。

     王阿花也轉來牧師太太的信。

    她總是談她為我組織的捐助活動有了怎樣的進展。

    王阿花從來不以任何形式向我講到裡昂。

     我母親的感覺充實着我,讓我伸手驅開一隻被他的涎水吸引來的小黃蜂。

    我替我的母親還願,償了“白頭偕老”的人間第一願。

    還願的意願使我對這個老人少些嫌棄,除了毫不留情地掙他的錢之外,我對他做的該說是盡善盡美。

     第二個月,醫生要我開始教劉先生英文。

    要教他最基本的名詞,這樣在我暑假結束,拾起學業時,其他人才有可能接着照料他。

    我教他,他學得很認真。

    我第一天教會了他“水、面包、黃油”。

    第二天,我又教了他“蘋果、香蕉”。

    我看着一天天長進起來的老人,心想,壞了,你的美妙的無命名世界正在向你關閉,你正在被我領出那裡,向我們這個充滿命名的正确世界走來。

    你将再次背負起真與謊的負擔。

     又一個月過去,我開始給劉先生一些小小測驗。

    比如說,我問:“你吃的是什麼呀?”他答:“橙子。

    ”我們這些測驗第三個人肯定覺得頭暈眼花,我們是普通話、英文,以及我們自己發明的語言統統拿來用的。

     我說:“這是什麼?” 他說:“水。

    ” 我說:“錯啦——是牛奶。

    ” 他于是慢吞吞地說:“牛奶可以喝嗎?” 我便自己喝一口,再遞給他去喝。

     他走路、行動都恢複得不錯。

    有次我去冷凍儲藏室裡取東西,他竟跟着我進來了。

    我忙把他往外攙,怕他凍病。

    他卻死活不肯走,眼睛盯着那個古董蛋糕。

    我隻得把自己披的毯子搭在他身上。

    他問我:“那是什麼?” 我見他的眼睛有了點兒覺醒,似乎他離他整個記憶的覺醒隻差一步。

     我說:“你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呀……好好想想。

    ” 他想了一陣,搖搖頭。

     我說:“它叫蛋糕。

    ” 他跟着我念了幾遍,慢慢就沉默了。

    然後那一下午一晚上他都沉默着。

    那天夜裡我照常起來查夜,發現劉先生的床空着,伸手一探,被子裡還有一絲體溫。

    我不知憑什麼直接尋到了那間儲藏室。

    他果然站在那兒,對着三十多年前的蛋糕苦思冥想。

     我說:“劉先生……” 他說:“蛋糕。

    ” 我說:“對的,發音很标準——” “可是菁妹,你還沒有同我結婚啊。

    ” 我想,詞全說對有什麼用?他的總體上下文是錯的。

    不,也許他的是對的。

     他又說:“菁妹,不會是你和别人結婚的蛋糕吧……” 我想何必讓他再來一次心碎?我微笑着,使勁搖搖頭。

    不用鏡子,我也知道我就是十九歲的殷恬菁。

     我扶着他往外走時,發現他渾身冰涼。

    他回頭又去看一眼古董蛋糕,然後再來看我。

    他的意思是:“你沒有騙我吧?” 我把他扶到門外,然後去關那扇沉重的門。

     他說:“那是個婚禮蛋糕吧……是不是?” “不是。

    ” “那它是什麼?” “是……一條小船。

    ” “小船?”他看着我的眼睛像即将要閃出雲層的月亮。

     “小船。

    ”我肯定地點頭。

     我想,從明天開始,我要停止教他名詞。

     “船?” “船。

    ” 一顆淚從他臉上流下來。

    一顆滴穿了四十多年歲月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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