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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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福茨出現在餐館。

     這天我本來不上班,但有兩個人被辭退,老闆拿我當救火隊。

    兩個被老闆辭掉的工友一個是長沙人,一個是漢口人。

    兩人都是每天下午三點上班,但總是長沙人或者漢口人先來,替另一個到打卡機上準時敲上3∶00。

    幾乎都是長沙人先來,将兩張工卡打好,漢口人便可以遲到一個半小時,在老闆到達餐館之前,混入我們的隊伍。

    他們對老闆的行動規律摸得很清楚:他每天下午去打球,五點差一刻才回餐館。

    他倆的雙簧玩了半年,才被老闆戳穿。

     我看見理查在門口找了個座兒。

    他見到我也有些意外,上嘴唇微微一掀,然後他向我小小地揮一下手。

    我正将這天的免費湯往保溫煲裡倒,滾燙黏稠的湯濺起花來,落到我臉上。

    在一雙眼的盯視下,什麼動作都會顯得手足無措、裝模作樣。

    我疼得抽口冷氣,順勢把面頰在肩頭上拭了拭。

    這動作在便衣福茨看來也欠缺真實,也是舞台化了的。

     我決定不搭理他。

    他馬上感覺到了我的不友善,有些無趣地東張西望,似乎店堂裡拙劣透頂的幾幅畫和書法深奧得很,值當他在那裡又眯眼又皺眉。

    我“砰”的一聲放下盛湯的不鏽鋼大鍋,老闆也被驚動了,從正在點數的幾柱硬币上擡起眼睛。

     “你沒有吃飯嗎?”老闆說。

     我不作聲。

    他罵人就拿吃飯這樁事來罵,要麼就是“吃多了”,要麼就是“你沒吃飯嗎”,對這麼個表達上過分貧窮的人,我從來就是姿态高一截。

     “沒吃飽動作才這麼重,是不是啊?”老闆陰陽怪氣地說。

     理查看看老闆,看看我。

    我面孔上一陣清涼,所有表情去除得十分幹淨。

    這樣可供便衣福茨看的便少了一些。

    店堂裡隻有五六個客人,稀落地坐在東南西北,還有一小時才是晚餐時間。

    現在的幾位都是來混掉些多餘時間,或受夠了外面灰暗的寒冷,進來暖和暖和的。

     理查當然不同。

    他是拿了厚俸來礙我的事。

     他說:“今天我沒吃早飯和午飯。

    ” 我說:“噢。

    ” 他說:“忙得沒顧上。

    ” 我說:“是嗎?”我應着,扯出一條雪白的抹布,擦着半點污痕也沒有的桌面。

     他說:“所以我早些來吃晚飯。

    ” 他的笑容帶了一點兒理虧。

     我繼續擦沒什麼可擦的桌面。

    我在向他和老闆表演忙碌和麻利以及心煩。

    我要理查看見,他拿着上好的薪水來和我過意不去是不公道的。

     他說:“我不很打攪你吧?” 我笑笑說:“一點也不。

    ” “其實我一直是這個餐館的常客。

    他們的海鮮什錦我特别喜歡,辣雞翅也不錯。

    ”理查說。

     我心想,随你便吧。

    有海鮮什錦做借口你可以麻煩我,沒有海鮮什錦你照樣可以來麻煩我。

    你掙的就是麻煩我的錢。

     這時通往廚房的磨砂玻璃窗“嘩”的一聲被扯開,老闆大聲問:“是你給自己留的杏仁蝦?!” 我說:“不是我……” “這不是你的名字嗎?”老闆兇狠的手指戳戳白色外賣飯盒上的名字。

    盒裡盛着粉紅的蝦和焦黃的杏仁,這是禁止員工吃的高價菜。

    我知道什麼都講不清了。

    不時有人犯這類低級過失,又不想孤立,總是偷偷給别人飯盒裡塞些贓物,在老闆責罰下來時多些人分攤惡果。

    有次我來不及吃飯,便把飯盒帶到學校,才發現裡面的飯菜被油炸腰果取代了。

    腰果是招牌菜“腰果雞丁”用的,也在禁吃之列。

    因此它自然而然成了大家最愛偷竊的東西。

     “偶爾吃一頓,我也供得起,天天吃——搞清楚點,我一家幾口也是要吃飯的!”老闆說,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殘破醜陋。

     我一下子停了動作,在他眼前筆直地站立,筆直地瞅定他:“我說了,這不是我的。

    ” 理查的目光意味十足,落在我左面一側面頰上。

     “那是誰的?!上面這個名字是誰的?!吃都吃到誰名字下去了?!”老闆手拍着飯盒蓋子。

    他有一雙窮苦而有力的手,膚色遠遠暗于他的面孔,永遠是緊張地就緒着,即使兩手閑置,它們似乎也緊抓着兩把空氣,或是時刻在預習着抓握的動作,一旦出現目标,它們便立刻出擊。

    因而它們很少空着,不是抓起一個空菜盤,就是将某桌多出的一個調味架移到缺少調味架的桌上,再不然就是将移了位置的桌椅複原。

    這兩隻從不失業的手像是獨立于他整個身心之外的,有它們自己的主張和動機,如同低等動物的觸角,或伸或縮都是條件反射,毫不受他整個軀體的支配。

    這兩雙手若被剁下來,或許仍有它們自己的行動方向,仍會自作主張地抓這個握那個,擦這裡抹那裡,點數鈔票和鋼镚兒,或抽誰一個大耳刮子。

    正如此刻這樣,我敢說想抽我耳刮子的一定不是苦出身的老闆,而是他那兩隻手。

    就是你把老闆和他的手截開,手們仍是要完成它們自己的行動。

    換句話說,即便你不截開它們,它們的主人也無法對其負責。

    因而,作為低等動物的老闆的手即使扇了我耳刮子,也不是高級靈長類動物老闆的過錯。

     我看着老闆窮兇極惡的手把寫有我名字的飯盒一掼,裡面滾燙的黏稠湯汁濺到了他手背上。

    老闆的面孔毫不動容,我便更加确信老闆和他的手是各忙各的。

    手在向我發着大脾氣,不見得能代表老闆本人。

    因而我完全可以不和低級動物的手們去一般見識。

     我沒有說話。

    我隻對老闆那兩隻全靠本能行動的低等生命的手小心提防。

    兩隻手仍在揮舞地告誡人們:再讓它們逮着偷吃“什錦蝦”的事,積攢在那裡的大耳刮子可就積攢不下去了。

    我才知道人是可以一下子被扯到“偷吃”這類低等事務中去的。

    如此卑瑣、低級、小得可憐的事,或許給了便衣福茨一個很不沉悶的冬日下午。

     理查那杯薄荷茶被舉在半途上,我們這邊的精彩使得他的手也忘了方向。

     恥辱溫吞吞地湧到我平靜的面孔上,使我的臉有股奇特的腫脹感。

    我聽見自己聲音平直地說:“我不做了,老闆,結賬吧。

    ” 老闆沒想到。

    他的手大發脾氣弄出的後果使他所料不及。

    老闆認為他對人判斷一向準确:誰好惹誰難惹,誰該塞些小甜頭而誰可以常給些虧吃,都從來沒太超出他的把握。

    他這時對我眨巴着眼睛,腦筋尚未追上來。

     我又說:“把工錢算給我吧。

    ” 老闆想,一般來說,好惹難惹都取決于對錢的急需程度。

    他看着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挺絕望地急需錢嗎? 我迅速拿了衣服去洗手間換,讓理查好好看戲。

    我穿着自己的牛仔褲、白色線衣走出來,老闆卻正在接待六個老太太。

    他叫住我,說:“來來來,她們要點菜,你英文好,你來……” 他想把事情就這樣抹過去。

     我彎下腰,拾起我十幾磅重的書包。

     老闆又說:“你給她們介紹一下今天的特别推薦菜!” 他五十多歲的瘦小身體奇特地出現一種笑意,一種熱烈、巴結、絕不接受回絕的笑意。

    他的背、肩、兩個膝蓋,他的皮膚,都參加到這個笑意裡。

    隻有他的手,仍是憤怒兇狠。

     我看着這個十四歲就做了飯館Busboy的男人。

    他骨子眼兒裡就是優秀跑堂,嚴酷的紀律和赤裸的求生欲望使他把一切都處理得職業化、非個人化。

    隻要我現在留下來,他情願請我給他一耳刮子。

    突然被他炒了的兩個人使他本來已大為吃緊,随便怎樣他得留住我。

    他認為我一定會同他合作,把剛才的事抹過去,因為他知道我有着比他更赤裸的生存需求。

     理查,你好好看着—— 我心平氣和地說:“老闆,你欠我十小時的工錢。

    ” 老闆沒料到我也可以很冷血的。

    他把六個老太太草草安頓下來,耷拉着垂死的眼皮,走回收銀機前。

     我正不緊不慢折疊着仿綢緞的制服。

    他說:“你要想好喲,你前門走,我後門就有人來頂喲。

    ” 便衣福茨兩根手指敲着桌面,我們這場戲現在趨向一個決定性的轉折,桌面給敲成了木魚。

     我說:“我今天從三點做到現在,零頭的三十分鐘,你不必給我算了。

    ” 老闆還想再說什麼,他的手卻已放棄對我的好言相勸,先于老闆跟我反目了。

    手在收銀機裡大發雷霆,把金屬錢币刨得稀嘩亂響。

     我跟着他走過去,在離收銀機三步距離的地方站住。

    老闆還在給我時間反悔。

    這個餐館交通方便,離我學校近,他認為他是為我好,給個台階要我抓緊時間下台。

    老闆這樣的人是蔑視自尊的,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隻要自尊受了罪其他的罪就都可以免受了,所以一旦人可以蔑視自尊,随它去受罪了,此人便戰無不勝。

    他現在磨磨蹭蹭,就是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把人生的利害、主次擺正确。

    他的手比他本人更不情願付我工錢,于是比他本人更拖拉、磨蹭。

    他要做到仁至義盡,給我足夠的時間,去恐怖,去慌亂。

    大冬天的,下面的工作去哪裡找?市中心的中國餐館很少,辭了這裡我很可能會有一陣相當穩定的失業,他都替我絕望。

    他奇怪怎麼會有如此不識大體的人,諸如我,為了自尊心不受罪而其他方方面面的罪都得受。

    在他看,和失業相比,什麼都是舒服的。

    他把幾張鈔票陰沉沉地交給我。

     我略為數一下,說:“你還欠我十三塊。

    ” 他猛一推收銀機的抽屜,關上了它。

    他認為我錯誤地擺置利害、主次,是活該去外面受各種罪的。

    他算服了我了,對我徹底放棄。

     “這樣吧,”他說,“你明天來拿一趟。

    我這裡現款不多,還留着找給顧客呢。

    ” 老闆的小小報複。

    他知道我會為十三塊錢一點不偷懶地再跑一趟腿。

    他面孔上有一抹朱紅色番茄醬。

    他就要為難為難我,我至少要再裝幾分鐘孫子把那十三塊錢從他手裡求出來。

    萬一我不裝孫子求他,他也以十三塊錢赢了我。

    這種掙紮混世的生命,給予其他生命相等嚴酷的掙紮混世的生态環境。

     我笑了笑。

     理查看得挺過瘾,手指為我們繼續敲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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