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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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又說,她還愛沒有裡昂的日子。

    他問:“你不愛你媽媽嗎?”她說有時候還行。

     十一點剛過,楊志斌付了賬領着阿曼達出來。

    她說下次還來。

    他一心一意啟動着一九八九年的“豐田”,對女孩說他們下月要搬走了,小姑娘頓時靜下來,過一會兒她問:“搬回中國嗎?” 他忘了“太平洋高地”怎麼說,就隻好不置可否。

     “我巴不得也去中國。

    ”小姑娘說。

     他覺出她聲音的異樣,扭臉看她,昏暗中她圓圓的輪廓像個胖天使。

    之後,他就看到了一顆眼淚。

    真想不清楚,這小姑娘會為他心碎。

    什麼時候他已放棄了對付那常常作怪的老引擎。

    他嗅到小姑娘的發膠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在回家的路上,楊志斌不敢想象剛才和這十四歲女孩揉成一團的竟是自己。

     (韓淼對我說,假如楊志斌當晚出門前不對她撒謊,而是照實說他去扮演“伯父”參加家長會,那事不可能發生的。

    她說不定也會讓他去。

    會有一場别扭但最終會讓他去的。

    若是那樣,他們就不必在外面消磨一個晚上,不會出現那樣的緊急事變。

    ) 楊志斌在五月十八日這天下午和女孩阿曼達在樓頂儲藏室裡約會。

    三個月前他替波拉搬上來的這張床墊竟會派上如此的用場,是他當初怎樣也沒有料到的。

    一切又正是從這床墊起端的。

    他和小姑娘的事韓淼毫無覺察,每天的話就是囑咐他如何打包,留什麼賣什麼。

    阿曼達星期六來上課,她也不再中途折回窺視破綻。

    其實已無課可上,小姑娘來了隻是眼神呆呆地坐在那裡,他抱抱她,她也由他抱,眼神隻呆呆的。

    她看見客廳摞着大大小小的紙箱,忽然問說:“你撒謊。

    你不是搬回中國。

    ” 他悲哀地看着她,想說,有什麼不同呢?卻想不起這話怎麼說了。

     小姑娘這樣子發呆,仿佛在對整個事态做了反應。

    這樁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尚未判斷出它是好是歹,自己對它是喜歡還是憎惡。

    她生來就是個反應遲鈍的孩子。

    她看見紙箱子上擱着把舊吉他,走過去,手指彈出“嘣嘣”的響聲。

    楊志斌把吉他拿過來,唱着彈着。

    阿曼達聽了一會兒,湊到他身邊,頭伏在他肩上,眼睛更呆。

    楊志斌覺得這事不三不四的,但也算是一場戀愛。

    想到“戀愛”二字,他鼻子猛一酸。

     星期日一早,韓淼和楊志斌把陽台上的二手貨搬到樓門口的馬路上去賣。

    波拉和小個子男人裡昂走過,看了楊志斌一眼。

    他覺得這兩人是特地跑來給他這一眼的。

    韓淼跟他嘀咕:“這兩個最熱衷買二手貨三手貨的人,怎麼今天沒胃口了?”楊志斌沒心思與她搭檔揶揄。

     又過了兩天,楊志斌一直沒見到阿曼達。

    他忽然想到她的學校野營的事。

    又是兩天,楊志斌意識到自己已陷入了對阿曼達的思念。

    這思念強烈、兇猛,每個細胞都在極苦的期盼中鼓脹得要裂開。

    這是他和韓淼在此地的最後一周,周末韓淼請了幾位朋友吃飯,因為這些朋友第二天要來幫忙搬家(我也在被邀之列)。

     朋友們到的時候近中午,按了十多分鐘的門鈴也沒人應門。

    人數漸漸在樓梯口聚齊了。

    正議論着韓淼如此有譜兒的一個人竟把大夥兒給晾在這兒。

    門卻開了,裡面走出一對男女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女人和女孩一直在哭,臉上的妝稀裡嘩啦。

    韓淼垂頭跟在他們後面,對朋友們道歉,說出了件意外的事。

    今天隻好取消聚會,家也不搬了。

     楊志斌是星期一晚上被捕的。

    他自認為的一場戀愛被警方叫作“誘奸”。

    她以為小姑娘能為自己的身體和感情做主,警方卻告訴他,她尚未到做主的年齡。

    替她做主的是小個子男人裡昂,還有波拉。

     出庭之前楊志斌一直沒有見到阿曼達。

    從原告席上站起來的年輕女子已是楊志斌不認識的了。

    她比阿曼達成熟老練,消瘦了許多,嬰孩般的胖臉蛋不見了。

    是個有了些經曆和磨難的小婦人,蒼白而倦怠,兩隻眼睛更大,卻失去了天然的茸毛,取而代之的,是被睫毛膏做成的黑色荊棘,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那憨态的、無意識嘟起的嘴唇也不見了,嘴唇是精心擺出的形狀。

    年輕女人在受到衆人關注時的一絲得意使那嘴角微微使着勁兒。

    然而她蛻變成了一個多麼美麗的女郎,目中無人地掃視全場。

     韓淼這些日子在朋友們家裡訴說她和楊志斌的感情。

    她變得碎嘴唠叨,一說就從大學一年級她初識的那個風華正茂、品學兼優的楊志斌說起。

    朋友們從來不知道她心底不但沒有對自己丈夫的輕蔑,有的竟是這份根深蒂固的崇拜。

    她一家一家地跑,說是喝杯水就走,卻往往是三四個小時坐在那兒談那個才貌雙全的楊志斌。

    人們開始有些怕她,盡快告訴她他們手頭不寬裕,隻湊得出三兩百塊給楊志斌做律師費用。

    韓淼為乞來的這點兒幫忙會潸然淚下,更是停不住口地說她如何理解、信賴楊志斌,他完全是落入了一個陷阱,那對狗男女看中老楊的厚道來陷害他。

    她一再說起曾經英俊、正派的楊志斌,女人們都默默為他害相思病:“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就是到這個歲數,他還是少有的帥,對吧?”人們奇怪,韓淼說起楊志斌的英俊來不再有那點兒難為情。

     開庭前,韓淼對楊志斌說:“不管判你什麼,我反正會等你。

    我知道,這事不能全怪你……”話未盡,眼淚已流一臉。

     楊志斌納悶,妻子這張淚水縱橫的面孔沒給他的心多少觸動。

    他覺得他真正的痛苦和創傷,她并沒有懂。

    他自己并不見得懂。

    在和阿曼達度過的那些好時光中,在他有那股深深的喜悅時,他似乎是懂的。

     楊志斌的辯護律師是韓淼老闆的同窗,曾駁回不少已成為定局的案子。

    他手裡有一件重要物證,就是阿曼達給楊志斌的親筆信。

    它可以說明女孩的主動;她遠遠不是在楊志斌手裡“失去童貞,身心健康受到重創”的犧牲品。

    他至少可以把楊志斌的案子從“誘奸”辯為“性騷擾”。

    界定兩者是“進入”與否。

    楊志斌聽着這個被作為法律術語的“進入”在律師口中來回翻炒,最後炒出個無嗅無味的結論:“進入”沒有發生,因為原告缺乏“進入”的證據。

    就是說,處女阿曼達在何時何地失去了處女身份是完全無法追究的。

     在律師呈出阿曼達的信時,阿曼達朝楊志斌望了一眼。

    這一眼與他倆頭一次相望幾乎一模一樣。

    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答對。

    卻有一絲不同,那便是女孩目光中的蒼涼,對世态炎涼有所領教的凄楚。

    她美麗的眼睛以這目光發出長而深的歎息。

    楊志斌幾乎恨起這個越說越在理,越在理越不依不饒的律師:他當衆把小姑娘的那點兒隐私出賣了;小姑娘對“親愛的楊老師”的情誼和信賴被辜負了。

    楊志斌于是開始痛恨自己,小姑娘那蒙昧赤誠的信賴怎麼如此輕易地就被他這個四十二歲的男人竊取了?之後就是利用,就是辜負,然後是出賣。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們背棄那一段美好的忘年情誼,相互殘殺…… 輪到檢察官駁證被告律師了。

    他說到楊志斌“以教音樂為誘餌”時,被告律師制止住。

    律師糾正道:“是教中文,不是音樂。

    ” 檢察官毫無表情地說:“這是謊言。

    ” 律師問:“此話怎講?” 檢察官告訴全體陪審及法官,女孩阿曼達絕不可能跟楊志斌學中文,理由是:阿曼達不但懂中文,而且精通中文。

     律師笑了,是對于荒誕的傲慢笑容。

    他說:“請問有證據嗎?” 檢察官示意阿曼達起立,遞給她一張中文報紙。

    他向大家解釋,它是當日的報紙。

    阿曼達挑了一段文藝刊的散文,輕松流暢地朗讀起來。

    那是段優美閑逸的文字,雖被讀得字正腔圓,卻不知怎的添了一抹異國情韻。

     楊志斌木讷地看着少女蒼白的側影,嘴唇那樣伶俐。

    韓淼在他後面,呼吸止住很長一段,再有氣喘出時,便像看恐怖片那樣帶着毛骨悚然的戰栗。

     楊志斌希望阿曼達再能看他一眼,他或許能從這一眼中得到哪怕百分之零點一的解答。

    少女卻再不回頭,于是他離徹底的迷惘又進了一步。

     十五個月後楊志斌刑滿釋放,妻子韓淼已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拿到了執照。

    她說她已準備買一棟房,新的開始在那兒等着楊志斌。

    他告訴她他是多麼領情,不過他已拿定主意回國,回雲南老家去。

    韓淼問他是不是覺得在朋友那裡擡不起頭。

    他很想說:誰是我的朋友?但他想想,算了,便眼睛看着别處搖搖頭。

    (韓淼跟我說:“他那樣子好可憐哪,就像國内那時候‘冤、假、錯’給整傻了的人!”)她伸出手捋了捋他花白的頭發,又摸了摸他白胖的臉,告訴他那個阿曼達心理肯定不正常,聽原先那些老鄰居說,女孩不到十歲就開始看心理大夫,還聽說她有一任繼父是中國北方人,大概她從他那裡學的國語。

     就在楊志斌打點行李,辦理離婚手續,各處打聽買廉價機票的時候,他收到一個電話,是阿曼達打來的。

    她問他可不可以見一次面。

    他馬上說可以。

    阿曼達問什麼地方,他說市中心購物中心的地下咖啡廳。

    一秒鐘的沉吟,她說好的。

    女孩嗓音中已完全沒了曾經的嘎聲嘎氣。

     阿曼達遲到了十分鐘。

    他見她的唯一目的就想弄清她究竟為什麼毀壞他至此。

    看見一個染了頭發、臂膀上刺青的美麗年輕的女人阿曼達,他想想還是拉倒,她成長成眼前這個阿曼達,其中必有他的喂養。

    她說裡昂買了房子,他們搬過去有半年了。

    他随口問那地方叫什麼。

    她說了它的名字。

    他心忽地一動,那地方到這裡要開三小時的車。

    阿曼達告訴他,她一清早被她媽差到加油站旁的小店買牛奶。

    一個加油的人和她搭讪。

    那人恰是開車來舊金山,她便搭了他的車來了。

    她笑笑說她身上隻有一加倫牛奶的錢。

     她坐在小桌對面,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告訴他這些。

     這時他忽然意識到,她講的是中文,無可挑剔的中文。

     (今年初,在一次交通阻塞中我發現旁邊一輛車内有個面熟的側影。

    我落下車窗叫了聲:“老楊!”竟真的是楊志斌!他說他在一家中國人的超市做工,并請求我别把與他的邂逅告訴韓淼。

    韓淼以為他早已回國,并因此而如釋重負。

    他說我是唯一知道他“黑”(“黑”即黑戶口,沒有身份和任何官方記錄的“黑民”)下來的人。

    再想多談,他那道車流松活了,他的車漸漸消失在前方車的巨大群體中。

    從此沒有任何檔案、記錄證實他的正式存在。

    他的非正式存在對于一切人,包括美國的移民及稅務系統都是一個秘密。

    他對自己從前生命痕迹的抹殺,或許是他唯一能獲得的自新。

    我——他秘密存在的唯一知情人意識到,他似乎是自由而灑脫的。

    在如此廣漠而黑暗的自由境界中,他或許連阿曼達帶給他的那種深含恥辱的畸戀也不需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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