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紅蘋果的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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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女子站在盛接溫泉的坑裡,慢慢用雙手往身上撩水。

    她不知道水多渾多髒。

    一頭花丢掉不少,亂七八糟剩一些在不合宜的地方。

    她胯部也薄、削,水至她大腿根。

    她屈一回腿,掬一捧水澆在自己身上。

    這個絕對重複的單調動作使人感到她不在動,她完全是靜的、呆的。

    假如僅僅由她一人構成這場景,誰理它。

    人詫的是他。

    他那樣一大個兒,蹲着,也可能跪着。

    還那樣耷拉着巨大的下巴。

    一動不動,這個絕對僵滞的人形使人感到的是動,那看不見的動才使他的靜那麼變形。

     我們中沒人報告這事。

    都帶着疙疙瘩瘩的感覺睡了。

    近早晨那段,兵站鬧得厲害。

    說是有逮人。

    逮他。

     演出隊也開始幫着逮。

    藏人早對甘肅人與盲女子的接近留心,昨夜全出動了。

    他當然往兵站跑。

    兵站不準他躲,怕藏人把兵站踩平了。

    他跑了。

    藏人被放進來搜看,兵站也幫他們搜。

    為使藏人明白他不屬于兵站。

    往小樹林搜,驚起一世界烏鴉,淡色的天一下變得麻麻的。

    他被逮着時兩腿被藏民的槍傷了,破軍褲紅透,粗大的兩條腿已讓血淌軟。

     一個藏民和一個兵架着他過來。

    他并不太害怕,一切都好像還沒懂。

    我們驚慌地發現這地方原來有這麼多藏人,像一下子長出來的。

    人永遠不懂這地方的各種潛伏。

    天熱極了,烏鴉呐喊着一蓬一蓬沖上天。

     甘肅人被堆在兵站院子裡。

    人群裡,美麗的盲女子也把臉朝向地中央淌血的那堆身軀。

    紅蘋果還在她身上,紅得過了飽和。

     軍民雙方達成協議,将他綁上,送軍分區。

    沒人架得動他。

    車在旁邊發動得已煩了。

    他仰起臉,為自己的笨大着急和慚愧。

    塞他上車,他呻吟幾聲“渴”,人都裝沒聽見。

     演出隊再上路,整個人、車都疲疲沓沓。

    兵站也陰陰的,怨着什麼,為着什麼灰着心。

     翻山時,下雪了。

    六月下雪在這裡沒人感歎。

    彎子上,又現出她。

    車慢了,司機等我們拿主意。

    我們沉默得像一車貨。

     她追上來幾步,車卻從她肩旁猛一抽身。

    撲空的盲女子跌倒了,紅蘋果全翻在雪地上,紅得污了,像雪地潰爛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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