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馬可·奧勒留死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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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這真是個好故事不是嗎?”西奧巴德先生說,“哈,哈。

    ”他捋了下羅伯的頭發,羅伯讨厭别人這樣。

     “西奧巴德先生,”我母親仍舊抓着喬安娜的手,“我父親死于呼吸道感染。

    ” “哦,他媽的,”西奧巴德先生說,“對不起,meineFrau【13】

    ”他對外祖母說,但老喬安娜什麼都沒說。

     我們帶外祖母去一家A等餐廳吃飯,但她一口都沒動她的食物。

    “那人是個吉蔔賽人,”她對我們說,“魔鬼,而且是匈牙利人。

    ” “别這樣,母親,”我母親說,“他不可能知道父親的事。

    ” “他知道得比你多!”外祖母發火了。

    “炸肉排味道很不錯,”父親說,在記事本上寫着,“配奧地利白葡萄酒正合适。

    ” “小牛腰很好。

    ”我說。

     “蛋不賴。

    ”羅伯說。

     外祖母什麼都沒說,直到回到民宿後我們發現廁所的門離地一英尺多,看起來好像美國廁所隔間的下半截,或是西部片裡酒館的彈簧門。

    “還好我在餐廳去過廁所了,”外祖母說,“多麼惡心!我會盡量整晚都不出來,以防路人尿上我的腳踝!” 回到我們的房間,父親說:“喬安娜在城堡住過嗎?很久以前,我知道她和外祖父租過某座城堡?” “是的,在我出生前,”母親說,“他們租下過卡策爾斯多夫宮。

    我見過照片。

    ” “哦,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匈牙利人的夢會惹她生氣了。

    ”父親說。

     “有人在走廊裡騎車,”羅伯說,“我看到輪子滾過去,從門縫下面。

    ” “羅伯,去睡覺。

    ”母親說。

     “它發出‘吱吱’的聲音。

    ”羅伯說。

     “晚安,孩子。

    ”父親說。

     “如果你們可以談話,我們也可以。

    ”我說。

     “那你們倆就談吧,”父親說,“我在和你母親說話。

    ” “我想睡了,”母親說,“我希望大家都别說話了。

    ” 我們試着閉嘴。

    或許我們也睡着了。

    然後羅伯悄聲對我說他得去廁所。

     “你知道在哪裡。

    ”我說。

     羅伯出了門,門微微開着,我聽到他走過走廊,沿途用一隻手刷過牆壁。

    他很快就回來了。

     “有人在廁所裡。

    ”他說。

     “等他們先用完。

    ”我說。

     “沒開燈,”羅伯說,“但我可以從門下面看見。

    有人在裡面,黑燈瞎火的。

    ” “我也喜歡黑燈瞎火。

    ”我說。

     但羅伯非要告訴我他究竟看見了什麼。

    他說門下面是一雙手。

     “手?”我說。

     “是的,應該是腳的地方。

    ”羅伯說,他說廁座兩邊各有一隻手,而不是腳。

     “别胡說,羅伯!”我說。

     “來看嘛,”他懇求道。

    我和他來到走廊上,但沒人在廁所裡。

    “他們走了。

    ”他說。

     “不用說是用手走的了,”我說,“去撒尿。

    我等你。

    ” 他進了廁所,沮喪地在黑暗中撒尿。

    當我們快要一起回到房間時,一個小個子黝黑的男子,有着和惹惱外祖母的夢男一樣的皮膚和衣着。

    他朝我們眨眼,還微笑。

    我不得不注意到他用手走路。

     “瞧見了嗎?”羅伯小聲對我說。

    我們進了房間關上門。

     “什麼事?”母親問。

     “一個用手走路的男人。

    ”我說。

     “一個用手站着尿尿的男人。

    ”羅伯說。

     “C等。

    ”父親在睡夢中咕囔着,父親經常夢到在大本子上記筆記。

     “早上再說。

    ”母親說。

     “他應該隻是個練雜技的,向你炫耀,因為你是個小孩兒。

    ”我對羅伯說。

     “他在廁所裡怎麼知道我是個小孩兒?”羅伯問我。

     “快睡。

    ”母親輕聲說。

     然後我們聽到走廊傳來外祖母的尖叫。

     母親穿上她那件漂亮的綠色睡袍,父親穿上睡袍戴起眼鏡,我在睡衣外面套上一條褲子。

    羅伯第一個跑到走廊上。

    我們看見廁所的燈亮着。

    外祖母在裡面有節奏地尖叫。

     “我們來了!”我對她喊。

     “母親,出什麼事了?”我母親問。

     我們都來到大塊燈光下。

    從門下方我們可以看見外祖母淡紫色的拖鞋和她瓷白色的腳踝。

    她不再尖叫了。

    “我在床上聽到低聲講話的聲音。

    ”她說。

     “是羅伯和我。

    ”我告訴她。

     “然後,廁所好像沒人了之後,我就進來了。

    ”喬安娜說,“我沒開燈。

    動作很輕,然後我看見也聽見了有輪子滾。

    ” “輪子?”父親問。

     “一個輪子滾過門口好幾回。

    ”外祖母說,“它滾過去滾回來又滾過去。

    ” 父親的手指在腦袋旁邊像輪子那樣轉着,對母親擠眉弄眼。

    “有人需要換一副新輪子。

    ”他小聲說。

    但母親生氣地看着他。

     “我開了燈,”外祖母說,“輪子就滾走了。

    ” “我說過走廊裡有一輛自行車。

    ”羅伯說。

     “閉嘴,羅伯。

    ”父親說。

     “不,不是自行車,”外祖母說,“隻有一個輪子。

    ” 父親的手在腦袋邊亂動。

    “她腦袋少了一個或兩個輪子。

    ”他對我母親噓道,但她輕輕拍了他一下,把他的眼鏡打歪了。

     “然後有人過來從門下面往裡看,”外祖母說,“就是那時候我大叫了起來。

    ” “有人?”父親問。

     “我看到他的手,男人的手,指關節還有毛,”外祖母說,“他的手就在門外面的地毯上。

    他肯定在往上看我。

    ” “不是,外祖母,”我說,“我想他隻是用手站在外面。

    ” “别胡說!”我母親說。

     “但是我們看到一個用手走路的男人。

    ”羅伯說。

     “你看錯了。

    ”父親說。

     “我們真的看見了。

    ”我說。

     “我們要把大家都吵醒了。

    ”母親提醒我們。

     外祖母沖了馬桶,拖着步子走出來,她先前的高傲所剩無幾。

    她穿了嚴嚴實實的睡袍,她的脖子很長,臉色和奶油一樣白。

    外祖母像隻受困的鵝。

    “他又邪惡又卑鄙,”她對我們說,“他懂可怕的法術。

    ” “偷看你的男人嗎?”母親問。

     “講我夢的那個男人。

    ”外祖母說。

    這會兒一滴淚在她的塗滿了臉霜的臉上形成溝渠。

    “那是我的夢,”她說,“他講給所有人聽。

    不敢想象他竟然會知道這個夢,我的夢,關于查理大帝的馬和士兵,我是唯一知道的人。

    你出生以前我就做了那個夢。

    ”她對母親說,“那個卑鄙邪惡的會法術的男人卻把我的夢講給我聽,好像是新聞一樣。

    ”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父親這個夢的全部。

    我一直不确定那真是夢。

    而且現在這裡還有用手站立的男人,他們的指關節長滿毛,還有神奇的輪子。

    我要男孩兒們陪我睡。

    ” 于是羅伯和我就這樣和外祖母一起睡在遠離廁所的這間大屋裡,外祖母躺在母親和父親的枕頭上,她塗滿面霜的臉閃着光,好像潮濕的鬼臉。

    羅伯睜着眼躺着觀察她。

    我覺得喬安娜沒睡好,我想象她再一次做了死亡的夢,重新想起最後那個冬天查理大帝寒冷的士兵,他們挂滿了霜的奇怪金屬衣和他們冰封的铠甲。

     我不得不去廁所的時候,羅伯睜着又圓又亮的眼睛看着我走到門口。

     有人在廁所裡。

    門下無光,但一輛獨輪車靠牆停在外面。

    是那個騎車人在黑暗的廁所裡,抽水馬桶響了一次又一次,獨輪車手好像個孩子那樣不給水箱充滿的機會。

     我靠近廁所門下的縫看,但那人并沒有用手站着。

    我清楚地看見了腳,正常向下,不過腳沒有碰到地上,腳闆斜向上,我看見黑乎乎、瘀青色的肉墊。

    那雙巨腳上面是毛茸茸的短小腿。

    是熊的腳,隻是沒有爪子。

    熊的爪子是不能拔出來的,就像貓的爪子,如果熊有爪子,就看得見。

    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是穿着熊裝的人,或一頭被拔了爪子的熊。

    也許是家養的熊。

    至少從它在廁所裡出現這點來看,是一頭經過衛生訓練的熊。

    從氣味上我肯定那不是有人穿了熊裝。

    是真的熊。

     我退進外祖母之前那間房的門洞,門後躲着我父親,準備好迎接更多騷擾。

    他忽然開了門,我摔倒在内,我們倆都吓了一跳。

    母親在床上坐起,用羽毛被蒙住頭。

    “抓住它了!”父親叫道,坐在了我身上。

    地闆顫抖了,熊的獨輪車從牆上滑下倒進了廁所的門裡,熊忽然蹒跚着走出來,腳絆在獨輪車上身體向前一沖,但保持了平衡。

    它慌張地看着走廊,看到了打開的門裡坐在我胸口的父親。

    它用前爪拾起獨輪車。

    “瓜夫?”熊說。

    父親猛地把門關上。

     走廊裡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你在哪裡,杜納?” “哈夫!”熊說。

     父親和我聽到那個女人走近。

    她說:“哦,杜納,又在練車了?總在練!但還是白天練比較好。

    ”熊什麼都沒說。

    父親開了門。

     “别讓任何人進來。

    ”母親說,頭還在羽毛被下面。

     走廊裡一個上了些年紀的漂亮女人站在熊身旁,熊在獨輪車上保持着平衡,一隻巨爪搭在女人肩上。

    她頭戴鮮紅的頭巾,穿着一條好像窗簾一樣的長裹裙。

    高聳的胸部上是被熊爪按住的項鍊,她的耳環直垂到穿着裹裙的肩上,另一邊肩膀裸着,我父親和我盯着上面一顆迷人的痣看。

    “晚上好,”她對父親說。

    “抱歉打擾到你們。

    我們不準杜納晚上練車,但它愛它的工作。

    ” 熊咕哝了幾聲,離開女人騎走了。

    熊平衡感很好但是很不小心,它一路擦着走廊牆壁,爪子碰到了速滑隊的照片。

    那女人向父親鞠了一躬就走了,跟在熊後面喊:“杜納,杜納。

    ”一路跟着把照片弄直。

     “杜納在匈牙利語裡是多瑙河的意思,”父親告訴我,“這熊給命名為我們熱愛的多瑙河。

    ”匈牙利人也會愛一條河,這件事有時會讓我的家人感到驚訝。

     “那熊是真的嗎?”母親問,她的頭還埋在羽毛被子下面,但我覺得父親會向她解釋一切。

    我知道第二天一早西奧巴德先生有太多事需要解釋了,到時會聽到每件事的複述。

     我穿過走廊去了廁所。

    因為熊遺留的氣味我很快方便完,而且我還懷疑到處都是熊毛,不過這隻是我的猜測,熊待過的地方很幹淨,或者起碼以熊的标準來看很幹淨。

     “我看見了熊。

    ”回到房間我悄聲對羅伯說,但羅伯爬上了外祖母的床在她身邊半夢半醒。

    然而老喬安娜卻醒了。

     “我看到士兵越來越少,”她說,“最後一次隻有九個人在那裡。

    每個人都看起來很餓,他們一定吃了多餘的馬。

    天太冷了。

    我當然想幫他們!但我們不是活在同一個年代的,我還沒出生要怎麼幫他們?我當然知道他們會死!但這花了那麼長時間。

     “他們最後一次來,噴泉結了冰。

    他們用劍和長矛把冰鑿成小塊。

    他們生了火把冰化在一個鍋裡。

    他們從鞍囊裡拿出骨頭,各種各樣的骨頭,扔進那鍋湯裡。

    湯一定很稀,因為骨頭早就被啃幹淨了。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骨頭。

    兔子,我猜,或許是鹿或野豬,或許是多餘的馬骨頭。

    我不願意去想,”外祖母說,“那是燒掉的士兵的骨頭。

    ” “睡吧,外婆。

    ”我說。

     “别擔心那熊。

    ”她說。

     那麼然後呢?蓋普不知道。

    接下來該發生什麼?他也不能十分肯定之前發生了什麼,或者為什麼要這樣寫。

    蓋普天生會講故事,他可以編故事,一個接一個,而且聽着都挺合理。

    但是它們的意思是什麼?這個夢和那群走投無路的表演者,他們會遇到什麼事,每件事必須有所關聯。

    什麼解釋會顯得自然呢?什麼結尾會讓他們歸屬于同一個世界?蓋普明白他還知道得不夠。

    他信賴自己的直覺,直覺讓《格裡爾帕策民宿》的情節發展至此,現在他必須信賴直覺讓他等到知道得夠多的時候再寫。

     讓蓋普比其他19歲少年成熟睿智的,并非他的經曆或課堂學習。

    他有直覺,有決心,和多于常人的耐心,他熱愛努力寫作。

    種種這些,再加上廷池教的語法規則,就是全部了。

    隻有兩件事打動蓋普:他母親真的相信她可以寫出一本書;他目前人生最有意義的關系是和一個妓女發生的。

    這些事對這個年輕人幽默感的發展至關重要。

     他把《格裡爾帕策民宿》像人們說的那樣束之高閣。

    靈感會來的,蓋普想。

    他知道他還得了解得更透徹,他能做的就是觀察維也納,了解它。

    這座城市為他靜止不動。

    生活似乎為了他靜止不動供他觀察。

    他也大量觀察着夏洛特,而且他注意着他母親做的每一件事,但他還太年輕。

    他需要的是眼力,他知道。

    對事物的全盤設計,屬于他自己的眼力。

    會來的,他重複對自己說,好像在為下一個摔跤賽季作準備,跳繩、在小跑道上跑圈、舉重,某種不用動腦卻必須做的訓練。

     他想,就連夏洛特也有眼力,他母親肯定也有眼力。

    蓋普無力确鑿地了解珍妮·菲爾茲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但他知道假以時日他也能想象出自己的世界,再從真實世界得到一些小小幫助。

    真實世界很快就會同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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