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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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嗎?”他問,仍在大笑。

     “我想是不喜歡。

    ”我答,我們兩人笑得更起勁。

     “你不想教塔裡克英語,因為不想擔那個責任。

    ”停住大笑後他說。

     “不隻是因為……嗯,是的,純粹是因為那個。

    是……”我望着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懇求它們,“我不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而這個……是不小的責任,太大的責任。

    我擔當不起。

    ” 他微笑着,伸出手搭在我前臂上。

     “我知道,你會擔心,這很自然。

    你擔心塔裡克有什麼不測,擔心自己失去自由,無法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很自然。

    ” “沒錯。

    ”我喃喃說道,松了口氣。

    他的确了解,他知道他的要求我辦不到。

    他不會強人所難。

    坐在他椅子旁邊的矮凳上,我得擡頭看他,覺得自己處于不利的地位。

    我突然對他生出一股孺慕之情,那感情似乎來自我們之間的不平等關系,而且依靠那關系維持着。

    那是家臣對主子的愛,最強烈、最神秘的人類情感之一。

     “很好,我決定了,林,你帶塔裡克走,讓他留在你身邊兩天。

    四十八小時後如果覺得無法繼續下去,你就帶他回我這裡,這事就此結束。

    但我深信他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我外甥很乖。

    ” “你……外甥?” “沒錯,我幺妹法莉希塔的第四個兒子。

    十一歲大,學過一些英文,講的一口流利的印地語、普什圖語、烏爾都語、馬拉地語。

    他長得沒有同年齡小孩高,但很健壯。

    ” “你外甥——”我想再度開口,卻立刻被他打斷。

     “如果你覺得可以幫我這個忙,我的貧民窟好友,也是那裡的頭頭——卡西姆·阿裡·胡賽因——你當然認識他,他會在各方面幫你。

    他會安排一些家庭,包括他自己的家庭來分擔你的責任,除了你的屋子,還會另外找些人家供那男孩睡覺。

    會有許多朋友幫你照顧塔裡克。

    我希望他能了解最窮之人的困苦生活。

    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可以跟着英文老師學習。

    最後一件事對我非常重要,我小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移開,落在噴泉和圓形巨石的濕潤表面。

    他雙眼發亮,反着石頭上的水光。

    接着,嚴肅的神情飄過他的眼睛,就像晴空萬裡時一片雲影悄悄移過平滑的丘陵。

     “所以,四十八小時,”他歎口氣,把自己喚回眼前,“之後,如果你把他帶回來,我不會怪你。

    現在你該去見見那個男孩。

    ” 哈德拜示意我看身後回廊的拱門,我轉頭一看,那男孩已站在那裡。

    就他的年紀來說,他長得算矮小。

    哈德拜說他十一歲,但外表看來隻有八歲。

    身穿幹淨、熨平的克塔長衫和伯賈瑪寬版褲,懷裡抱着一捆綁好的白棉布。

    他盯着我,表情可憐而帶着懷疑,使我覺得他會突然哭出來。

    哈德拜喚他過來,那男孩走上前,遠遠繞過我,來到他舅舅座椅的另一邊。

    走得愈近,他的表情似乎愈痛苦。

    哈德拜用烏爾都語跟他講話,講得很快,神情嚴肅,并指了我幾次。

    他講完後,那男孩走到我身旁,伸出手。

     “非常哈羅。

    ”他說,眼睛睜得很大,滿是不情願與害怕。

     我與他握手,他的小手完全被我的手包覆。

    沒有哪樣東西像小孩的手,叫大人握在手裡覺得如此完美契合,如此理所當然,激起如此強烈的保護本能。

     “也跟你哈羅,塔裡克。

    ”我說,不禁笑了起來。

     他的眼睛閃現淡淡的笑意作為回應,微笑裡充滿了希望,但那抹微笑很快就被懷疑所撲滅。

    他回頭看舅舅,一臉絕望愁苦,緊閉的嘴抿成一條線,小小的鼻子緊繃,兩側泛白。

     哈德拜回望過來,神情強硬地盯着男孩,然後起身,再度以近乎喊叫的口吻呼喚納吉爾。

     “希望你見諒,林先生。

    我有一些事急着要處理。

    如果你不愉快的話,期盼你兩天後大駕光臨,na?納吉爾會領你們出去。

    ” 他轉身往陰暗的拱廊大步走去,沒有看那男孩一眼。

    塔裡克和我注視他離開,彼此都有被遺棄、背叛的感覺。

    納吉爾送我們倆到門口。

    我換上戶外鞋時,納吉爾突然跪下,并把男孩緊抱在懷裡,深情熱切又讓人意外。

    塔裡克緊擁着他,抓着他的頭發,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把他拉開。

    我們再度站起來時,納吉爾投來毫無掩飾的威脅表情,然後轉身離開。

    那表情萦繞我腦海,在告訴我:這男孩如果有什麼閃失,我一定會要你好看。

     一分鐘後,我們人在屋外,在納比拉清真寺旁的街上,男孩和男人緊牽彼此的手,但除了共同的困惑——困惑于把我們硬生生湊在一塊的那個人的霸道之外,各有所思。

    塔裡克隻是必須聽話,但我無力抗拒哈德拜的要求,則顯示出某種怯懦。

    我太容易屈從,而我很清楚這點。

    厭惡自己的念頭馬上變成自以為是。

    我在心裡問自己,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小孩,對待他自己的外甥,這麼輕易就把他交給陌生人?他難道沒看見這男孩那麼不情願?如此漠視小孩的權利和福祉,實在麻木不仁。

    隻有視别人如草芥的人,才會把小孩交給像……像我這樣的人。

     我怎麼會屈服于他,接下這檔差事?我對自己的軟弱順從感到憤怒,滿懷怨恨和自私,硬拉着塔裡克,以小跑的步伐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

    就在我們經過清真寺主門時,頭頂上的宣禮塔傳來宣禮員要求信徒禮拜的召喚。

     AllahhuAkbarAllahhuAkbar AllahhuAkbarAllahhuAkbar Ash-haduan-laIlaha-illallah Ash-haduan-laIlaha-illallah 阿拉至大,阿拉至大, 我見證阿拉以外别無真主…… 塔裡克雙手抓住我的兩個手腕,要我停下。

    他指着清真寺大門,然後指向大門上方的塔樓,塔頂的擴音器正在播送宣禮員的宣禮詞。

    我搖搖頭,告訴他沒時間耽擱。

    他站着不走,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用印地語和馬拉地語告訴他,我不是穆斯林,我不想進清真寺。

    他不死心,使勁把我往門口拉,太陽穴的血管因為用力而突起。

    最後他從我手上掙脫,快步跑上清真寺的門階,踢掉腳上的涼鞋,飛也似的奔入寺内,我想攔阻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感到挫折且猶豫不決,在清真寺開闊的拱道邊躊躇着。

    我知道非穆斯林也可入寺。

    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都可以進入任何清真寺,禮拜或冥想,抑或純粹欣賞。

    但我知道,在這個絕大多數是印度教徒的城市,穆斯林自認是受到包圍的少數族群。

    宗教極端分子間的暴力沖突時有所聞。

    普拉巴克提醒過我,就在這清真寺外,好戰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曾爆發過沖突。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知道這寺院有其他出口,那男孩如果決心跑掉,找到他的機會微乎其微。

    一想到我可能得回去找哈德拜,告訴他,就在距他把外甥托付給我的地方不到一百米處,我把那孩子搞丢了,我就害怕得心怦怦直跳。

     就在我決定入寺找人時,塔裡克出現了,自右而左穿過鋪有華麗瓷磚的大門廳堂。

    手、腳、頭全都濕漉漉的,似乎匆匆淨過身。

    我放大膽子,将上半身探進門,看見那男孩在一群男人後方就位,開始做禮拜。

     我在空着的手推車上坐下,抽了一根煙。

    幾分鐘後,塔裡克現身,拾起涼鞋走到我身旁,我感到如釋重負。

    他站得離我相當近,盯着我的臉瞧,投來既微笑又皺眉的表情:那是似乎隻有小孩才有辦法做出的矛盾表情之一,仿佛他既害怕又高興。

     “Zuhr(正午禮拜)!Zuhr!”他說,表示現在是做正午禮拜的時辰。

    就這麼小的年紀來說,他的口吻顯得特别堅定。

    “我去感謝真主。

    你感謝主嗎,林巴巴?” 我單腿在他面前跪下,緊握他的雙臂。

    他退縮,但我沒放松。

    我的眼神在發火,我知道我的臉看起來嚴厲,甚至可能是冷酷。

     “别再這樣!”我用印地語厲聲對他說,“别再亂跑!” 他對我皺起眉,既不服氣又害怕。

    然後他稚氣的臉龐沉下來,變成想哭又極力壓抑的表情。

    我看到他眼眶裡滿是淚水,一滴淚水奪眶而出,滑落在他漲紅的臉頰上。

    我站起身,往他身旁跨一步。

    我左右瞥了一下,看到一些男女已在街上停下,盯着我們。

    他們表情嚴肅,但還沒到驚恐的地步。

    我向男孩伸出手,手掌打開,他不情不願地握住,我起步朝街道另一頭最近的出租車招呼站走去。

     我再度往後看,看見那些人的視線跟着我們。

    我心髒跳得飛快。

    心裡沸騰着黏稠的複雜情緒,而我知道憤怒占了大部分,且大部分的憤怒是針對自己的。

    我停下腳步,男孩跟着停下。

    我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竭力恢複平靜。

    低頭瞧塔裡克,他正偏着頭,專注地看着我。

     “很抱歉生你的氣,塔裡克。

    ”我平靜地說,并且用印地語重複一遍,“我不會再這樣了。

    但拜托,不要像那樣亂跑。

    那會讓我很害怕,很擔心。

    ” 男孩對我咧嘴而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對我微笑。

    我赫然發現那微笑和普拉巴克月圓般的笑容非常相似。

     “噢,主幫幫我。

    ”我說,長籲一口氣,“别又來一個。

    ” “好的,非常沒問題!”塔裡克同意,握着我的手猛搖,“請主幫你,還有我,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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