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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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坦露真實身份。

    直覺告訴我要對哈德拜坦白,我照直覺行事。

    奇怪的是,我覺得那比我用過的任何化名更像個謊言。

     “真有意思。

    ”埃杜爾·迦尼說,揚起一邊眉毛,向哈德拜點一點頭,顯出見多識廣的模樣,“那你要談什麼主題,林?” “什麼主題?”我問,拖延時間。

     “是啊,由你決定。

    上星期我們讨論愛國精神——人對真主應盡的義務,人應該替國家做的事。

    很吸引人的題目。

    這星期你要我們讨論什麼?” “呃,那張薩普娜的海報中,有這麼一行句子……我們的苦難是我們的宗教,差不多是如此。

    那讓我想起别的事。

    幾天前,警察又來拆掉貧民窟中的一些屋子。

    看着拆除作業時,我附近的一個女人說……我們的本分是工作,還有受苦。

    印象中差不多是這麼說的。

    她說得非常平靜而簡單,仿佛她已接受那本分,已認命,已完全理解那本分。

    但我不懂,我想我永遠不會懂。

    因此,我們或許可以談談這個,談人為什麼受苦,壞人為什麼受那麼少苦,好人為什麼受那麼多苦。

    我是說,我不談自己,不談我受過的所有苦。

    我受過的苦,大部分是我自找的。

    老實說,我帶給别人許多苦,但我仍然不懂,特别是不懂貧民窟居民所受的苦。

    因此……受苦。

    我們可以談這個……你們覺得呢?” 我有點沒自信,愈說愈小聲,講兩句就遲疑一下,最後我的提議迎來的是全場鴉雀無聲,但過了一會兒,哈德拜投來親切肯定的微笑。

     “好題目,林,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

    馬基德拜,你打頭陣,先發表你的看法。

    ” 馬基德清清喉嚨,對東道主投以生硬的一笑。

    他用拇指和食指抓抓濃眉,然後以那種很習于發表意見者的自信突然放言高論。

     “受苦,我想想。

    我認為受苦是個人選擇的問題。

    人如果夠堅強,能否認苦的存在,這輩子就沒必要受苦。

    強者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情感,因而幾乎不可能受苦。

    人真的痛苦時,例如疼痛之類的,那就表示那人已失去自制。

    因此我要說苦是人類的軟弱表現。

    ” “Achaa-cha.”哈德拜小聲地說,使用印地語“好”字的重複形式,意思是對,對或好,好,“你的有趣觀點讓我想問,堅強從哪裡來?” “堅強?”馬基德低聲說,“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嗯……你說什麼來着?” “沒事,老兄。

    隻是,人的堅強是不是有一部分來自受苦?受苦是不是會讓人更堅強?沒有碰過真正的困難、真正受過苦的人,不可能有受過許多苦難的人的那種堅強,不是嗎?如果沒錯,那不就表示你的論點和說人軟弱才會受苦,人受苦才會堅強,因此人要軟弱才會堅強,沒有兩樣?” “是的,”馬基德微笑認同,“或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或許你說的有部分對。

    但我仍然認為那是堅強與軟弱的問題。

    ” “馬基德兄所說的,我完全無法認同。

    ”埃杜爾·迦尼插話,“但我同意,在苦上面,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能控制的。

    這點我想你不能否認。

    ” “人從哪裡得到這控制能力,又如何得到?”哈德拜問。

     “我要說這因人而異,但當人長大成熟,走過幼稚愛哭的年少歲月,成為大人時,我們就擁有那種控制能力。

    我認為,懂得控制苦是成長的一部分。

    人長大,懂得快樂難尋且轉眼即逝時,即是理想幻滅而覺得難過之時。

    人苦到什麼程度,正表明人幻滅而受傷到什麼程度。

    要知道,苦是一種憤怒。

    人為自己的命運悲慘,為受到的不公不義而憤怒。

    而你要知道,這種激烈的憤恨,這種憤怒,就是我們所謂的苦,也是促使人走上英雄詛咒的東西,我要這麼說。

    ” “英雄詛咒!我受夠了你的英雄詛咒!不管談什麼,你都要扯到這上面。

    ”馬基德咆哮道,一臉怒容,和他那胖朋友得意的笑,真是絕配。

     “埃杜爾有個寶貝理論,林,”神情抑郁的巴勒斯坦人哈雷德說,“他認為有些人天生不幸具備某些特質,例如過人的勇氣,使他們做出孤注一擲的事。

    他稱那是英雄詛咒,促使他們帶領别人走上殺戮、混亂之路的東西。

    我想他說的或許有道理,但他把這理論一講再講,就讓我們每個人抓狂。

    ” “不談那個,埃杜爾,”哈德拜堅持道,“針對你所說的,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想,人所受的苦和帶給他人的苦,有沒有差别?” “當然有。

    你怎麼這麼問,哈德汗?” “我隻是想說,如果有至少兩種苦,差異相當大的兩種苦,一種是人自己感受到的苦,一種是人讓别人感受到的苦,那麼就很難把它們兩種都說成是你所謂的憤怒,是不是?哪一個才是,你倒說說看?” “為什麼……哈!”埃杜爾·迦尼大笑,“着了你的道,哈德,你這隻老狐狸!你總是知道我什麼時候是隻為發表意見而發表意見,na?而且也知道,就在我覺得自己真是高明的時候戳破我!但你放心,我會再好好想想,再找你辯個清楚。

    ” 他從桌上盤子裡抓起一塊巴菲糕點,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咀嚼,看起來很開心。

    他向右手邊的男子示意,用他的肥手指夾住那塊糕點。

     “哈雷德,你呢?你對林的主題有什麼看法?” “我知道苦是千真萬确的事,”哈雷德輕聲說,緊咬着牙,“我知道苦是鞭子尖銳的一端,苦不是鈍的一端,不是主人握在手上那一端。

    ” “哈雷德老哥,”埃杜爾·迦尼抱怨道,“你比我年輕十幾歲,我把你當成親弟弟般看待,但我得告訴你,這是最叫人掃興的看法,我們從這上好大麻膠得到的好興緻,就要被你給毀了。

    ” “你如果生在巴勒斯坦,長在巴勒斯坦,就會知道有些人天生要來受苦,而且對那些人而言,苦無休無止,一刻都不停止。

    你會知道真正的苦難來自哪裡。

    那是誕生愛、自由、驕傲的地方,也是那些感覺與理想死亡的地方。

    那些苦難無休無止,我們隻能假裝已停止,隻能告訴自己已停止,好讓小孩不再于睡夢中抽泣。

    ” 他低頭看着自己粗大的雙手,怒目看着它們,仿佛在盯着兩個可鄙、落敗而乞求他饒恕的敵人。

    現場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而寂靜,我們本能地望向哈德拜。

    他盤腿而坐,背挺得很直,身子緩緩搖擺,似乎在思索該怎麼給予禮貌的評價。

    最後,他向法裡德點頭,請他講話。

     “我想在某方面來說,哈雷德兄說得沒錯。

    ”法裡德輕聲開口說,幾乎有些羞赧,深褐色的大眼睛看着哈德拜。

    年紀更長的哈德拜興緻盎然地點了點頭,法裡德受到鼓勵,繼續說道:“我認為快樂是千真萬确、真實存在的東西,但也是讓人發狂的東西。

    快樂是非常奇怪又有力的東西,猶如細菌之類的東西,因此讓人生病,而苦是治愈那病的藥方,是治愈過度快樂的藥方。

    有個詞叫‘bharivazan’,你們英語怎麼說?” “負擔。

    ”哈德拜替他翻譯。

    法裡德把這個印地短語說得很快,哈德拜則用非常優美動人的英語解釋給我們聽。

    在吸了大麻的恍惚之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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