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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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深沉,加州腔。

     “吉爾伯特得換衣服,”卡拉答,帶着她一貫的鎮靜,“而且交通,到這裡的交通——你不會想知道。

    ” “吉爾伯特?”她厭惡地皺起鼻子。

     “說來話長。

    ”我說,沒笑,“你準備好走了嗎?” “我不知道。

    ”她說,望着卡拉。

     “你不知道?” “嘿,去你媽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發火痛罵我,火氣大得讓我看不見那背後的恐懼。

     “幹你什麼事?” 碰到這種不識好人心的人,特别讓人生氣。

    我氣得咬牙切齒。

     “喂,你走還是不走?” “她說可以?”莉薩問卡拉。

    兩個女人望向拉姜,然後望向他身後牆上的鏡子。

    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周夫人在看着我們,聽我們講話。

     “可以,她說你可以走。

    ”我告訴她,希望她不會批評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國腔。

     “真的?不是鬼扯?” “不是。

    ”卡拉說。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

     “好,那我們還等什麼?趁她還沒他媽的反悔,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 拉姜在臨街的大門口攔住我,遞給我一隻封緘的大信封。

    他再次用那叫人迷惑的惡毒眼神盯着我的眼睛,然後關上門。

    我趕上卡拉,把她拉轉過身面對我。

     “那是怎麼回事?” “你在說什麼?”她問,露出淺淺微笑,試圖顯得春風得意,“辦到了,我們把她救出來了。

    ”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在說你和我,說周夫人在那裡玩的那個怪把戲。

    卡拉,你哭得稀裡嘩啦的,那是怎麼回事?” 她瞥了一眼莉薩。

    莉薩站在她身旁,一臉不耐煩,盡管傍晚的陽光不強,但她還是用手替眼睛遮陽。

    卡拉再度看着我,綠色眼睛透着困惑和疲倦。

     “我們非得在這時候、在大街上談這件事嗎?” “不必,沒必要!”莉薩代我回答。

     “我不是在跟你講話。

    ”我大吼道,不看她,隻盯着卡拉的臉。

     “你也不該跟我講話,”卡拉說,語氣堅定,“不該在這裡,在這時候。

    走就是了。

    ” “這是什麼意思?”我質問。

     “你反應過度,林。

    ” “我是反應過度!”我說,幾乎大叫地說,正落實了她的說法。

    我生氣,生氣她隐瞞了那麼多事,生氣她沒給我充分的準備,就倉促推我上陣。

    我難過,難過她不夠信任我,因而未把全盤事實告訴我。

     “可笑,真是可笑。

    ” “這個死渾蛋是誰?”莉薩咆哮。

     “閉嘴,莉薩。

    ”卡拉說,一如幾分鐘前周夫人對她所說。

    莉薩的反應一如當時的卡拉,愠怒,但乖乖閉嘴。

     “林,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個。

    ”卡拉說,轉身對着我,擺出強硬、不情願的失望表情。

    人靠着眼睛所能做出的傷人至深的事不多,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眼神。

    街上的路人在我們附近停下,大剌剌盯着我們,偷聽我們講話。

     “哎,除了把莉薩弄出‘皇宮’,我知道還有不少隐情。

    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你知道的,她怎麼知道我們倆的事?我是去扮一個大使館的人,結果她卻一開始就談起我愛上你的事,我搞不懂。

    還有,阿曼和克莉絲汀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前一刻你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後一刻,那個怪夫人噼裡啪啦講起德語或什麼話,你就崩潰了。

    ” “其實是瑞士德語。

    ”她厲聲說,緊咬的牙齒閃現一絲怨恨。

     “瑞士、中國,那又如何?!我隻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幫你,我想知道……唉,我在幹什麼。

    ” 更多人停下來看好戲。

    有三個年輕男子站得很近,彼此肩靠肩,呆呆望着我們,好奇得肆無忌憚。

    載我們來的出租車司機站在出租車邊,距我們五米。

    他把手帕纏在手上,當成扇子扇風,微笑地看着我們。

    他比我以為的要高得多:身材高而瘦,穿着極貼身的白襯衫和長褲。

    卡拉回頭瞥他一眼。

    他用紅色手帕擦了擦唇髭,然後把它當成領巾系在脖子上。

    他對她微笑,堅固而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你該站着的地方是這裡,‘皇宮’外面的街上。

    ”卡拉說。

    她生氣、難過又堅強,在那一刻比我還堅強。

    我幾乎要為此恨她。

    “我該坐的地方是出租車裡,我要去的地方不幹你鳥事。

    ” 她走開。

     “你是在哪裡弄來那個家夥的?”她們走向出租車時,我聽到莉薩說。

     出租車司機向她們打招呼,開心地左右搖頭。

    她們坐在出租車裡,車子開過我身旁,車裡播放《愛的高速公路》,她們在大笑。

    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幅令我難堪的畫面,出租車司機、莉薩、卡拉,全光着身子。

    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很可笑,但我心裡就覺得難堪,一股熊熊怒火沿着将我與卡拉連在一塊的那條時間與命運之線陣陣湧來。

    然後我想起我的靴子和衣服還留在她的公寓。

     “嘿!”我朝着正在倒車的出租車大叫,“我的衣服!卡拉!” “林先生?” 有個男子站在我旁邊。

    他的面孔很眼熟,但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什麼?” “阿布德爾·哈德汗想見你,林先生。

    ” 聽到哈德汗這名字,記憶随之複活。

    那是納吉爾,哈德拜的司機。

    那部白車就停在附近。

     “你……你怎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

    我開車。

    ”他以手勢指着那車,往前兩小步鼓勵我。

     “不用了,納吉爾。

    我今天忙壞了。

    你可以告訴哈德拜說——”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

    ”納吉爾闆着臉說。

    他不笑,我覺得如果不想上那車子,大概得跟他打一架。

    那時候,我很生氣、困惑且疲累,因而還真有那麼片刻考慮這麼做。

    我心裡想,從長遠來看,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比跟他走少花點力氣。

    但納吉爾繃緊面孔,露出極度痛苦的專注神情,出奇客氣地講話:“哈德拜說,請你過來,就像這樣,哈德拜說——林先生,請過來見我。

    ” “請”這個字,他說得很别扭。

    很明顯,在他眼中,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都是以命令口氣對人,别人接到命令,無不心懷感激迅速照辦。

    但這一次,哈德汗交代任務時,卻要他以請求,而非命令的口氣,請我過去。

    他說英文的“請”字時明顯吃力,顯示他是費了一番功夫背下來的。

    我想起他在市區開車時,可能一路喃喃念着這個外國字,不自在,不高興,仿佛在念其他宗教的禱文。

    他的“請”字雖說得别扭,卻打動了我。

    我微笑表示認輸,他露出寬慰的神情。

     “好,納吉爾,好,”我歎口氣,“我們去見哈德拜。

    ” 他伸手要開後車門,但我堅持坐前座。

    車子一駛離人行道邊,他即打開收音機,轉大音量,或許想免去交談。

    拉姜給我的信封仍在我手上,我翻轉信封,檢視正反面。

    手工紙,粉紅色,約雜志大小。

    上頭一片空白,沒寫任何字。

    我撕開一角,打開,發現裡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張室内照。

    房間裡燈光昏暗,擺了許多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昂貴裝飾品。

    在那刻意淩亂擺放的物品中,有個女子坐在類似寶座的椅子上。

    她穿着長及地面、蓋住雙腳的晚禮服,一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擺出國王的揮手動作或優雅的斥退下屬動作。

    發色烏黑,發型經過精心打理,垂下的長發卷襯托了她圓滾而有些豐腴的臉。

    杏眼直視鏡頭,眼神帶着吃驚的憤慨,讓人覺得有點神經質。

    櫻桃小嘴堅定地嘟起,把她柔弱的下巴往上拉。

     美麗的女子?我不覺得。

    那盯着人的臉蛋,散發出多種不讨人喜歡的特質——高傲、怨恨、驚恐、驕縱、自戀。

    照片中的女人給人這些印象,還有其他更不讨人喜歡的印象。

    但照片中還傳達了别的東西,比那讨人厭的臉更叫人反感、寒心的東西。

    她在照片底部,印了如下一行紅色大字:周夫人現在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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