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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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抱胸前。

    海風陣陣,吹動她寬松的短上衣,讓她的身形忽隐忽現。

     “你和那些女孩在笑什麼?” 她揚起眉毛,露出欲笑不笑、帶着嘲諷的表情。

     “你現在是在跟我沒事閑聊、禮貌寒暄?” “或許是吧,”我大笑,“我覺得你讓我緊張不安。

    失禮了。

    ” “别放在心上。

    我把那當作是贊美,對我們兩人的贊美。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們大部分在講你。

    ” “我?” “對,她們講你抱熊的事。

    ” “噢,那件事,我想那很好笑。

    ” “有個女人模仿了抱熊前一刻你臉上的表情,大家看了笑成一團。

    但對她們而言,真正有意思的是,弄清楚你為什麼肯這麼做。

    每個人輪流猜。

    拉德哈,她說她是你鄰居,是嗎?” “是,她是薩提什的媽。

    ” “好,拉德哈說你抱熊是因為你覺得它可憐,結果引來大笑。

    ” “可想而知。

    ”我冷淡含糊地說,“那你怎麼說?” “我說你那麼做,大概是因為你這個人對什麼都有興趣,什麼都想知道。

    ” “你這麼說很有意思。

    很久以前,我有個女朋友跟我說,她迷上我,是因為我對什麼都有興趣,而她也出于同樣的原因而離開我。

    ” 我沒告訴卡拉,那個女朋友說我什麼都有興趣,卻什麼都隻是蜻蜓點水,不願投入。

    此番評價仍讓我耿耿于懷、讓我難過,但一針見血。

     “你……你有沒有興趣幫我做件事?”卡拉問,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矜持。

     這就是了,我心想。

    這就是她來看我的原因,她有所求而來。

    那隻自尊受傷的歹毒貓,在我眼睛後面弓起身子。

    她沒有想念我,她是對我有所求。

    但她的确來了,她來找我,不是找别人。

    從這點來看,還勉強讓人覺得寬慰。

    凝視她那雙嚴肅的綠眼睛,我意識到她很少找人幫忙。

    我還感覺到自己心裡平衡多了,甚至可能過了頭。

     “當然可以,”我說,心裡提醒自己不要猶豫太久,“你要我幫什麼?” 她欲言又止,壓下明顯的不情願之意,突然說出一大堆話。

     “有個女孩,我的朋友,名叫莉薩,她碰上大麻煩。

    她在提供外籍應召女郎的地方工作,總而言之,她搞砸了,現在她欠了很多錢,老闆娘不放她走。

    我想把她弄出來。

    ” “我錢不多,但我想……” “不是錢的問題,我有錢。

    但經營那地方的那個女人已經喜歡上莉薩,即使我們拿錢出來,她也不願放她走。

    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現在是個人恩怨的問題,錢隻是借口。

    她心裡真正想的是毀掉莉薩,一點一點毀掉,直到什麼都不剩。

    她恨她,因為莉薩漂亮、機靈,而且有種。

    她不願放她走。

    ” “你要我們把她救走?” “并不是。

    ” “我認識一些人,”我說,想起阿布杜拉·塔赫裡和他的黑幫朋友,“他們很能打。

    可以找他們幫忙。

    ” “不用,我這裡也有朋友。

    要他們把她救走,輕而易舉,但惡棍還是會找到她,把她帶走。

    他們整人很有一套。

    他們用硫酸,莉薩不會是第一個因為失去周夫人歡心而被潑硫酸毀容的女孩。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不管怎麼做,都必須讓她心甘情願地饒了莉薩,永遠不再騷擾她。

    ” 我心裡不安,覺得事情沒有卡拉說的那麼單純。

     “你說周夫人?” “是啊,你聽說過她?” “聽說過一點,”我點頭,“我不知道人家說的有多可信。

    據說她做了一些很無法無天、肮髒的事。

    ” “無法無天的事……我不知道……但肮髒的事全都是真的,相信我。

    ” 我沒有覺得舒服些。

     “她,你那位朋友,為什麼不幹脆逃掉?為什麼不搭飛機,回去她的……你說她來自哪裡?” “她是美國人。

    唉,我如果能讓她回美國,問題就全解決了。

    但她不肯回去,她不肯離開孟買,她怎麼也不肯離開。

    主要是她有毒瘾,但不隻這個原因,還有她過去的事,她無法回去面對的事。

    所以她不肯走。

    我勸過她,說不動,她……就是不肯。

    也不能怪她,我也有自己的問題,我希望不要想起的過去。

    ” “那你有計劃了,我是說救那女孩出來的計劃?” “有。

    我希望你假扮成美國大使館的人,領事之類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你不必做多少事。

    說話的事大部分由我負責,我們會跟他們講,莉薩的父親是跟政府有關系的美國大人物,而你接到指示要把她接走,好好看着她。

    我會把一切都搞定,再讓你上場。

    ” “卡拉,我還是不太清楚,你覺得那樣可行嗎?”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手工線紮小煙卷,用打火機點燃其中兩根。

    她一隻手拿着那兩根小煙,另一隻手拿打火機點燃,接着遞一根給我,用力吸了自己的煙一口,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可以,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我跟莉薩談過,她說可行。

    如果周夫人拿到錢,如果她相信你是大使館的人,如果她相信繼續騷擾莉薩會惹來使館或政府的麻煩,我想她會饒了莉薩。

    我知道,這有許多如果,這件事真的得大大仰仗你。

    ” “也得看她,那個……夫人。

    你覺得她會相信——相信我?” “我們得演得天衣無縫。

    她是狡詐多過聰明,但她也不笨。

    ” “你想我做得來?” “你的美國腔說得怎樣?”她問,有點不好意思地大笑起來。

     “我演過戲,”我低聲說,“在另一段人生裡。

    ” “太好了!”她說,伸手碰我的前臂。

    她細長而冰冷的手指,碰上我溫熱的皮膚。

     “我不知道,”我皺起眉頭,“如果搞砸的話,那責任不小。

    如果那女孩有什麼意外,或你有什麼……” “她是我朋友,點子是我想的,責任我負。

    ” “我覺得好多了,就是努力扮好那角色,然後努力讓自己脫身。

    至于大使館的事,有許多地方可能會出差錯。

    ” “如果我認為那辦法不可行,如果我沒把握你做得到,我就不會來找你。

    ” 她陷入沉默,等待。

    我讓她等,但我已有答案。

    她或許會認為我在考慮,在想該不該答應。

    事實上我隻在想,我為什麼願意做。

    為了她?我問自己,我投入了,或隻是感興趣?我為什麼抱熊? 我微笑。

     “什麼時候?” 她也對我微笑。

     “一兩天後。

    我得先去處理一些事,安排妥當。

    ” 她丢掉抽完的小煙卷,朝我走近一步。

    就在此時,人群裡傳出驚恐的喊叫與尖叫聲,他們跑到我們身旁。

    事後回想,若沒有這意外,她大概已吻了我。

    話說回來,在擁擠的人群中,普拉巴克的頭從我手臂底下、卡拉旁邊鑽出。

     “市政局!”他大叫,“來了!孟買市政局,看那邊!”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卡拉問,聲音幾乎淹沒在喊叫與尖叫聲中。

     “市政委員會要來拆掉一些房子,”我回頭說,嘴唇貼近她的耳朵,“他們每隔一個月左右就來一次,借此控制貧民窟的規模,使它不緻擴張到邊界外。

    那裡,貧民窟與街道交會處就是邊界。

    ” 我們往下看,看到大街附近有五六輛警方的深藍色大卡車,駛進一塊類似無主的開闊地,周邊圍着一排新月形的貧民窟建築。

    大卡車蓋着防水油布,我們看不到油布裡面,但知道裡面有警察,每輛卡車上至少有二十人。

    一輛無遮棚平闆卡車,載着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和裝備,穿過已停好的警方車輛,在小屋附近停下。

    幾名官員步下警方卡車,将人員部署成兩排。

     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多半是來自其他貧民窟的居民。

    他們從卡車上跳下,開始拆除的工作。

    每個人身上配備有一條繩子,一端有抓鈎。

    将抓鈎甩上屋頂,牢牢鈎住,然後拉扯繩子,脆弱的小屋立即瓦解。

    居民隻來得及收拾最基本的東西:嬰兒、錢和證件。

    其他東西全被埋在屋子的殘骸裡:煤油爐和炒菜鍋、袋子和床墊、衣服和兒童玩具。

    人群驚慌四散,警方攔住其中一些人,押着一些年輕男子到等待的卡車旁。

     我們身邊的人看着這一幕,漸漸無聲。

    從這制高點,我們看得見遙遠下方的拆除作業,但聽不到現場的聲音,就連最吵的聲音都聽不見。

    不知怎的,那在無聲中進行的有條不紊的拆除,震懾住我們每個人。

    直到那時,我才注意到風。

    在詭異的甯靜中,風凄凄呼嘯。

    我知道,在這棟三十五層樓建築裡的每一個人,都和我們一樣,見證着這無聲的一幕。

     合法貧民窟建築工人的房子安然無恙,但在工地幹活的人全停下手邊的工作,同情地望着。

    這些工人知道,大樓建成後,他們的房子就會淪為廢墟。

    他們知道,自己已見過許多次的拆除作業最後也會降臨在他們身上:貧民窟将被清空、燒掉,改辟成停放豪華大轎車的停車場。

     我觀察着周遭的面孔,充滿同情與恐懼的面孔。

    在某些人眼裡,我看到郁積的羞愧,羞愧于市政當局的公權力,迫使我們無數人生出“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不是我……”這樣的想法。

     “林巴巴,運氣好,你的房子沒事!你們的和我的也是!”我們看着警察和市政委員會工人爬上卡車駛離時,普拉巴克這麼說道。

    他們在非法貧民窟的東北角清出長百米、寬十米的一塊地。

     約六十戶,至少兩百人的家淪為廢墟,整個拆除作業不到二十分鐘。

     “他們會去哪裡?”卡拉輕聲問。

     “大部分人明天這時候之前就會再回來。

    市政委員會下個月會再來拆房子,或許拆掉貧民窟另一個角落一模一樣的另一群小屋,然後再重建。

    但終究損失不小,所有家當都被搗毀,他們得買新竹子、新席子、新材料來蓋新屋子。

    還有人被抓走,可能有幾個月見不到那些人。

    ” “是讓人一無所有的瘋狂亂砸,還是他們承受打擊的能耐,”她說,“我不知道哪個比較讓我心驚。

    ” 大部分人已離開窗邊,但卡拉和我仍像剛剛置身你推我擠的人群中時一樣,緊靠在一起。

    我攬着她的肩,地面上,離我們二十三層樓的下方,人們開始在屋子殘骸裡翻找可用的東西。

    帆布和塑料棚已架起,供老人、嬰兒及幼兒栖身。

    她轉頭面對我,我吻了她。

     她那如滿弓般緊繃的雙唇,在我們碰觸的瞬間讓步,融化在我唇上。

    她的唇充滿感傷的柔情,有一兩秒,我飄了起來,飄浮在它無法形容的善解人意之中。

    我原本認為卡拉是個老于都市世故的人,堅忍且幾近冷酷,但那一吻是毫無掩飾、十足純粹的脆弱。

    那一吻的款款柔情讓我震驚,我馬上抽離。

     “對不起,我不是……”我結結巴巴。

     “沒事,”她笑,身子離開我,雙手放在我胸膛上,“但宴席上某個女孩可能會因此吃醋。

    ” “誰?” “你是說你在這裡沒有女朋友?” “沒有,當然沒有。

    ”我皺起眉頭。

     “我真不該再聽狄迪耶胡扯,”她歎口氣,“都是他說的,他認為你在這裡一定有女朋友,認為那是讓你願意待在貧民窟的唯一原因。

    他說外國人願意待在貧民窟,隻有這個原因。

    ” “我沒有女朋友,卡拉,這裡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

    我愛上你了。

    ” “沒有,你沒有!”她厲聲說,我好似被人甩了一耳光。

     “我情不自禁。

    好久了,如今我……” “别再說了!”她再度打斷我,“你沒有!你沒有!天哪,我多讨厭愛!” “卡拉,你不能讨厭愛。

    ”我輕聲笑着說,想安撫她的激動。

     “或許是,但愛絕對可能讓人厭煩。

    愛人實在是太傲慢的事,而且周邊有太多愛,世上有太多愛。

    有時我覺得所謂的天堂就是沒有誰愛誰,因而每個人都快樂的地方。

    ” 風把她的頭發打到臉上,她用雙手撥回去,手指張開,擋在額頭上,讓頭發不再亂飄。

    她盯着腳下。

     “不就是為了那個毫無意義的鬼性愛,毫無任何附加條件的性愛?”她厲聲說,緊抿嘴唇。

     這不是個質問,但我還是回答。

     “我不排除有這可能,沒魚蝦也好,恕我直言。

    ” “聽好,我不想戀愛。

    ”她義正詞嚴地說,語氣較為緩和。

    她擡起頭正視我的眼睛。

    “我不要誰愛上我。

    浪漫的男女情愛對我向來沒有好處。

    ” “我覺得這樣對誰都不好,卡拉。

    ” “我就是這麼認為。

    ” “但愛上了,人就沒選擇。

    我認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選擇的事。

    而且……我不想讓你受到壓力。

    我隻是愛上你,隻是這樣而已。

    我已經愛上你一陣子了,我終究得說出來。

    但這不表示你得對此,或具體來說,對我,做出什麼。

    ” “我還是……我不曉得,我隻是……天哪!但我很高興我喜歡你。

    我很喜歡你。

    林,如果隻是喜歡,我會死心塌地喜歡你。

    ” 她的眼神很坦率,但我知道,她有一些事沒有告訴我。

    她的眼神很勇敢,但她的内心在害怕。

    我不再追問,向她微笑。

    她大笑,我也大笑。

     “沒别的了?” “當然,”我沒說實話,“當然。

    ” 但一如數十米下方貧民窟的居民,我已開始在破碎的心房裡翻找有用的東西,在廢墟上重建家園。

     (1)原文為stink-weed,泛指有臭味的植物,如曼陀羅、臭甘菊等,此處有嘲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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