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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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探讨著稱的人做這樣的讨論。

    他在測試你。

    那是測試,而且水很深。

     “我來把這弄清楚,你是說因為某物不可能存在,所以某物存在?”我問,把思維的小船推離岸邊,推進他高深莫測的觀念水域。

     “正是。

    ” “哦,那不就表示凡可能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 “完全正确!”他說,笑得更燦爛,“很高興你懂。

    ” “我能說出這些東西,”我答,以大笑回應他的燦爛笑容,“但不表示我懂那些東西。

    ” “我來解釋給你聽。

    任何東西,我們看到時,那東西并不存在。

    任何東西,我們認為正在眼前時,其實并不在那裡。

    我們的眼睛是騙子,那些看似真實存在的東西其實都隻是它們給我們制造的錯覺。

    我們認為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

    你不存在,我不存在,這房間不存在。

    無一物存在。

    ” “我還是不懂,我不懂可能存在的東西怎麼會不存在。

    ” “我換一種方式說。

    促成創造的動力是某種能量,我們認為在周遭見到的東西和生命,其實都因那能量而具有生命力;而那能量,如我們所知,無法測出其大小或重量,甚至無法以時間來量度。

    從某種形式來說,那能量是光子。

    至小的物體,對光子而言是一個開闊空間的宇宙,而整個宇宙隻是一粒小塵埃。

    我們稱為世界的東西,其實隻是個觀念,而且是不怎麼理想的觀念。

    從光的角度來看,賦予世界生命力的光子,我們所認知的宇宙,其實并非真實存在的。

    沒有一樣東西真實存在。

    懂了嗎?” “不是很懂。

    我覺得如果我們認知的東西全都是錯的,或全都是錯覺,那麼就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做、該如何生活,或該如何保持神志正常。

    ” “我們說謊。

    ”他說,帶着金斑的琥珀色眼睛裡閃現不折不扣的诙諧,“神志正常的人,隻是比神志不正常的人更善于說謊。

    你和阿布杜拉是兄弟,但我知道你的眼睛在說謊,你的眼睛告訴你不是這樣。

    而你相信這謊言,因為這樣比較省事。

    ” “那就是我們保持神志正常的辦法?” “沒錯。

    我跟你說,我可以把你當作我兒子。

    我沒結婚,沒有兒子,但曾有片刻時間,真的,我可能結婚,可能生子,而那是在——你年紀多大?” “三十。

    ” “正是!我就知道。

    我原本可能當上父親的那個片刻,正是三十年前。

    但如果我告訴你,我把那看得清清楚楚,說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你會認為不可能。

    你會抗拒。

    你會看不到真相,我現在見到的真相,幾小時前我們剛見面不久時我所見到的真相。

    你會傾向于編個好用的謊言,相信那謊言。

    謊言會說我們素昧平生,彼此怎麼會有關聯?但命運,你知道命運嗎?烏爾都語叫作kismet,命運牢牢掌控我們,卻無法掌控兩件事。

    命運無法掌控我們的自由意志,也無法說謊。

    比起對别人說真話,人們更常對人說謊;比起對人說謊,人們更常對自己說謊。

    但命運不說謊。

    懂嗎?” 我懂了。

    盡管叛逆的理智之心拒絕接受這番話和講出這些話的人,我感性的心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不知如何已發現我内在的傷悲,我生命中原本應該由父親來填補的那個洞,是充滿渴望的一片草原。

    在遭通緝的那些年,那些最孤單的時刻裡,我徘徊在那草原上,渴望父親的愛,猶如新年前倒數最後一刻滿是受刑人的監獄。

     “不懂,”我說謊,“很抱歉,但我就是無法認同。

    我認為不能光靠着相信東西,就讓那些東西成真。

    ” “我沒這麼說,”他答,很有耐性,“我說的是真實,如你所見、如大部分人所見的真實,其實純粹是錯覺。

    另有一種真實,我們肉眼未能見到的真實。

    你得用心去感受那真實。

    别無他法。

    ” “這實在……讓人糊塗,你看待事物的方式事實上很亂。

    你自己不覺得很亂嗎?” 他再度微笑。

     “以正确方式來思考,最初都會覺得奇怪。

    但世間有一些事是我們能理解的,有一些事是可以确定的,而且那相對比較容易。

    我來告訴你,要了解真相,隻要閉上眼睛。

    ” “就那麼簡單?”我大笑。

     “沒錯,你該做的就是閉上眼睛。

    例如,我們能了解上帝,能了解悲傷;我們能了解夢,能了解愛。

    但按照我們習以為常認定事物存在、看似真實的觀念來看,這些全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我們無法測出它們的重量,無法量出它們的長度,無法在核粒子加速器裡找出它們的基本成分。

    這就是它們可能存在的原因。

    ” 我的思緒之舟開始進水,我決定盡快舀水。

     “我以前沒聽說過這地方,這種地方多嗎?” “大概有五個。

    ”他答,以泰然包容的心接受話題改變,“算不算多,你覺得?” “我想夠多了。

    沒看到女人,女人不準來這裡嗎?” “沒有禁止,”他皺起眉頭,思索該怎麼措辭,“女人可以來,但她們不想來。

    有其他地方供女人聚在一塊,做她們的事,聽她們的音樂和歌,也沒有男人想去那裡打擾她們。

    ” 一名年邁的男子走過來坐在哈德拜腳邊,他穿着樸素的棉襯衫和寬松薄長褲。

    臉上的皺紋深刻,白發理成龐克式平頭。

    身子瘦削駝背,顯然很窮。

    他迅速而不失尊敬地向哈德拜點了點頭,開始在他粗糙的雙手裡磨碎煙草和大麻膠。

    幾分鐘後,他遞了一支大水煙筒給哈德拜,拿起火柴等着替哈德拜點水煙筒。

     “這位是歐瑪爾,他是全孟買最會做水煙筒的人。

    ”哈德拜說,這時水煙筒幾乎湊到他嘴邊,他随之住口不語。

     歐瑪爾點燃哈德拜的水煙筒,咧嘴而笑,露出無牙的嘴,陶醉在贊美裡。

    他把水煙筒遞給我,帶着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技術和肺活量,然後咕哝着表示贊許。

    哈德拜和我各抽了兩口之後,歐瑪爾接下水煙筒,把剩下的抽完。

    他吸得很用力,薄薄的胸膛脹得像要爆開。

    他抽完後,從水煙筒裡輕輕敲出少量殘餘的白灰。

    他已經把這根水煙筒吸光,得意地接受哈德拜的點頭感謝。

    他年紀雖大,起身卻很輕盈,雙手完全沒有撐地。

    他一拐一拐地走開,這時歌手又回到舞台。

     阿布杜拉回到我們這桌,捧着一個雕花玻璃碗,裡頭滿是杧果、木瓜和西瓜切片。

    水果化入我們的嘴裡,果香四溢于周遭。

    歌手開始第二場演出,隻唱一首歌,卻将近半小時才唱完。

    那是首華美的三重唱歌曲,建立在簡單的旋律和随興的裝飾曲段上。

    以簧風琴和塔布拉鼓伴奏的樂師生氣勃勃,但歌手面無表情,沒有動作,雙眼緊閉,雙手松垮地垂着。

     歌手下了小舞台,無聲的群衆一如先前,立刻叽叽喳喳講起話來,變得很吵鬧。

    阿布杜拉俯身越過桌子向我說話。

     “我們坐車過來時,我在想兄弟的事,林先生。

    我在想哈德拜說的話。

    ” “很有意思,我也這麼覺得。

    ” “我的兩個兄弟,我伊朗的家有三兄弟,而我兩個兄弟如今都死了。

    他們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争中。

    我有姐妹,但沒有兄弟。

    我現在沒有兄弟,沒有兄弟很難過,不是嗎?” 我無法直接回答。

    我自己的兄弟已沒了,我整個家都沒了,我深信這輩子不可能再見到他們。

     “我在想或許哈德拜看出了什麼端倪,或許我們真的長得像兄弟。

    ” “或許是。

    ” 他微笑。

     “我決定喜歡你這個人,林先生。

    ” 他面帶微笑,但說得非常鄭重,讓我忍不住大笑。

     “哦,我想,既然這樣,你最好不要再叫我林先生。

    總之,那讓我覺得heebie-jeebies(不自在)。

    ” “Jeebies?”他問,表情認真,“那是阿拉伯語?” “那不重要,叫我林就是了。

    ” “好,我就叫你林。

    我要叫你林兄弟,而你叫我阿布杜拉,好嗎?” “好。

    ” “我們會記得這個晚上,在盲人歌手的演唱會上,因為這是我們結為兄弟的晚上。

    ” “你說盲人歌手?” “對啊。

    你不知道他們?他們是那格浦爾的盲人歌手,在孟買很出名。

    ” “他們是特殊教養機構出身的?” “特殊教養機構?” “對啊,收容盲人的學校之類的。

    ” “不是,林兄弟。

    他們原來看得見,跟我們一樣。

    但在那格浦爾附近的一個小村子發生了一場失明事件,這些人就成了瞎子。

    ” 周遭的噪聲讓人頭昏腦漲,原本宜人的果香和大麻膠味道漸漸令人倒胃口、透不過氣。

     “什麼意思,發生失明事件?” “哦,那村子附近山區有叛軍和土匪藏匿,”他緩慢而不慌不忙地解釋,“村民得獻給他們食物和其他幫助,他們别無選擇。

    但警察和軍人來後,他們弄瞎了二十個人作為教訓,借以警告其他村民。

    這種事時常發生。

    這些歌手不是那村子的人,但當時正好去那裡,在節慶活動上唱歌。

    實在很倒黴,他們和其他人一起被弄瞎。

    他們所有人,有男有女,共二十人被綁在地上,眼睛被人用尖竹片剜出來。

    如今他們在這裡唱,也到處演唱,非常出名,也很有錢……” 他繼續說,我在聽,但無法回應或反應。

    哈德拜坐在我旁邊,跟一名纏頭巾的阿富汗年輕人講話。

    那名年輕男子彎腰親吻哈德拜的手,袍服的皺褶裡顯現出槍托的形狀。

    歐瑪爾回來,開始調制另一根水煙筒。

    他對我咧嘴而笑,露出他髒污的牙龈,然後點頭。

     “沒錯,沒錯。

    ”他咬着舌頭說,盯着我的眼睛,“沒錯,沒錯,沒錯。

    ” 歌手又上台唱歌,煙霧袅袅上升,被緩緩旋轉的風扇打散,那間挂着綠色絲織品而充滿音樂與陰謀的房間,成為我人生的一個起點。

    這時我知道,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有很多個起點、很多個轉折點,有運氣、意志與命運的問題。

    在普拉巴克村子看着淹水樁,女人替我取名項塔蘭的那一天,是個起點。

    這時我才知道,那是個起點。

    我知道,在那晚之前,在聆聽那些盲人歌手演唱之前,我在印度其他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甚至我這輩子去過的所有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都是在為那個有着阿布德爾·哈德汗參與的起點做準備。

    阿布杜拉成為我兄弟,哈德拜成為我父親。

    在我完全了解這點,了解這背後的原因時,我以兄弟與兒子的身份所展開的新生命已引我走向戰争,使我卷入謀殺,人生全然改觀。

     歌唱停止後,哈德拜俯身到桌子靠近我的這一頭。

    他的嘴唇在動,我知道他在跟我說話,但一時之間我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聽不到。

    ” “我說音樂裡發現的真理,”他重述,“更多于在哲學書裡所發現的。

    ” “什麼是真理?”我問他。

    我其實不是很想知道,隻是想盡談話者的本分,維持談興。

    我想顯得聰明。

     “真理就是世上沒有好人或壞人。

    世上有善行或惡行,但人隻是人,人因為所做的或拒絕做的,才與善、惡扯上關系。

    真理就是任何人,不管是當今最高貴的人或最邪惡的人,隻要其内心出現一瞬間的真愛,在那一瞬間,在其如蓮花瓣般重重疊疊的激情之中,就有了生命的所有目的、過程與意義。

    真相就是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原子,每個銀河,宇宙中每個微不足道的東西,全都在朝上帝移動。

    ” 如今,他的這番話已永遠成為我的話。

    我聽得見它們。

    那些盲人歌手成為永恒,我看得見他們。

    那天晚上,在起點處的那些人,父親和兄弟,都成為永恒。

    我記得他們。

    那很容易,隻要閉上眼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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