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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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街道也冷冷清清的。

     “這其實是種範式轉移,”我說,想解釋剛剛路上我提出的一個論點,“一個看待事物、思索事物截然不同的方式。

    ” “你說得沒錯,正是如此。

    ” “普拉巴克帶我去一個類似晚期病人收容所的地方,是一棟古老的公寓建築,位于聖喬治醫院附近。

    裡面滿是病人和垂死的人,他們在這裡求得了一小塊地闆,躺在上面,等死。

    那機構的經營者享有類似聖徒的美名,他四處走動,在病人身上加卷标,卷标上有符号表示那人有多少可用的器官。

    那其實是家龐大的器官銀行,裡面收容了許多願意提供身上器官給經營者的活人,而那些活人則借此掙得一塊安靜、幹淨的地方等死,以免死在街頭。

    那些人為此對經營者感激涕零,非常尊敬,看着他時的神情仿佛深愛着他。

    ” “你的朋友,普拉巴克,過去兩星期給了你嚴厲的考驗,是不是?” “啊,還有比那更嚴厲的。

    但真正的問題在于你完全無能為力。

    看到那些小孩……唉,他們生活那麼苦。

    看到貧民窟裡的人。

    他帶我去了他住的貧民窟,露天茅廁臭得不得了,環境雜亂不堪,住所髒亂,居民站在家門口盯着你……而你隻能袖手旁觀,什麼都改變不了。

    情況隻可能會更糟,永遠不可能大幅改善,你對此完全無能為力,你隻能無奈接受。

    ” “了解世界出了什麼毛病,的确是件好事,”隔了一會兒之後,卡拉說,“但了解不管世界出了多大毛病,你都無法改變,也同樣重要。

    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其實是在有人想改變時,才變得更加不幸。

    ” “我不清楚自己該不該相信,我想你是對的。

    我知道,有時候,我們愈是想改善,結果愈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但我傾向于認為,如果我們做得對,每件事、每個人都能變得更好。

    ” “你知道嗎,我今天無意中遇見普拉巴克。

    他要我問你有關水的事,盡管我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 “行,”我大笑,“就在昨天,我從飯店下來,要去街上和普拉巴克見面。

    但在樓梯間,有些印度漢子一個接一個頂着大水罐,往樓上走。

    我側身緊貼着牆壁,讓他們通過。

    走到一樓時,我看到一個附有鐵辋輪的大木桶,類似水車。

    另有一個漢子拿着水桶,從木桶裡舀水,注入那些大水罐。

     “我盯了好久,那些漢子上下樓梯好幾趟。

    普拉巴克來時,我問他們在幹什麼。

    他告訴我,那就是我沖澡的水。

    沖澡的水來自屋頂上的水槽,而那些人用罐子替水槽注滿水。

    ” “的确。

    ” “咦,你知道,我是現在才知道,昨天我第一次聽到。

    這種熱天氣,我一直有一天沖澡三次的習慣。

    我一直不知道得有人爬六段樓梯,替水槽添水,我才能沖那些澡。

    我為此覺得愧疚。

    你知道嗎,我告訴普拉巴克,從此不在那飯店沖澡,絕不。

    ” “他怎麼說?” “他說‘不,你不懂’。

    他說那是人們的飯碗。

    他解釋說,正因為有像我這樣的遊客,那些人才有工作做。

    他還告訴我,他們每個人都靠這些工資養活一家子。

    ‘你應該每天沖澡三次、四次,甚至五次。

    ’” 她點頭認同。

     “然後他要我看他們如何做着準備,以便推着水車再度穿過這城市。

    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要我看什麼。

    那些男人強壯、自傲又健康,他們不乞讨也不偷搶,努力工作養活一家人,為此而自豪。

    他們跑步,沖進車陣,展露健壯的肌肉,引來一些印度年輕姑娘的偷瞄,那時,我看到他們昂着頭,眼神直視前方。

    ” “而你住在那飯店仍然沖澡?” “一天三次。

    ”我大笑,“對了,莉蒂希亞為什麼那麼氣毛裡齊歐?” 她望着我,那天晚上她是第二次這麼定定盯着我的眼睛。

     “莉蒂希亞跟外國人登記處的某個人很熟。

    那人是個高級警官,很愛收藏藍寶石,莉蒂希亞以批發價或更低的價錢賣藍寶石給他。

    有時,借以換取……特殊照顧……讓她可以延長簽證期限,幾乎是無限期延長。

    毛裡齊歐想把簽證再延長一年,于是假意愛上莉蒂希亞。

    唉!也可以說是勾引莉蒂希亞。

    達到目的後,他就把她甩了。

    ” “莉蒂希亞是你的朋友……” “我警告過她,毛裡齊歐這個男人不值得愛。

    ‘你跟他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愛上他。

    ’她不聽。

    ” “你仍然喜歡毛裡齊歐,即使他那麼對待你朋友?” “毛裡齊歐的所作所為,就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在他看來,他拿愛情當買賣換取簽證,兩不虧欠很公平。

    他絕不會找我試這種事。

    ” “他怕你?”我問,笑笑。

     “沒錯,我想他是有點怕我,這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一點都不怕我的男人就是笨,我絕不可能尊重這種男人。

    ” 她站起身,我跟着起來。

    街燈下,她綠色的眼眸是引人遐思的明珠,水汪汪泛着光澤。

    她的嘴唇張開,似笑非笑,那表情、那時刻隻有我一人獨享,而我的心如乞讨者,開始期盼、懇求。

     “明天,”她說,“你去普拉巴克的村子時,試着完全放松,跟着感覺走。

    放開自己就是了。

    有時,在印度,得先認輸才能赢。

    ” “你總是能給人智慧的建言,不是嗎?”我說,輕聲笑。

     “那不是智慧,林。

    我認為明智被過度高估了。

    智慧隻是把所有主觀感情都抽離掉的聰明。

    我甯可要聰明,不要智慧,永遠。

    我認識的智者,大部分都叫我頭疼,但我遇過的聰明男女,沒有一個我不喜歡。

    如果我給了智慧的建議——我其實沒給——我會說别喝醉,别把錢花光,别愛上村裡的漂亮姑娘。

    那就是智慧,那就是聰明與智慧的差别。

    我偏愛聰明,因此我才會告訴你,到那村子去時,不管碰上什麼,都要認輸。

    好,我要走了。

    回來時來看我。

    我很期盼那一天,真的。

    ” 她吻了我的臉頰,轉身離去。

    我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懷裡,吻她。

    我看着她走,黑色的身影沒入夜色。

    然後她走進她公寓大門附近的黃色溫暖燈光中,仿佛我注視的眼神已使她的影子複活,仿佛光靠我的心就能讓她從黑暗中跳出,替她染上愛的光澤與色彩。

    她再度轉身,看到我在看她,然後輕輕關上門,上鎖。

     那時候,我很笃定地認為,跟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小時是個博爾薩利諾帽測驗。

    走回飯店途中,我問自己是否已通過那測驗。

    那之後這麼些年,我仍然在想這問題,依舊不得其解。

     (1)紗瓦爾(salwar),南亞國家女子穿的寬松套裝,一般有三個套件,分别是上衣、圍巾與長褲。

     (2)波洛領帶(Bolotie),美國西部人戴的有飾扣線編領帶或皮領帶。

     (3)達達尼昂(D'Artagnan),法國小說家大仲馬《三個火槍手》裡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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