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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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不是嗎?” “還是會走别的方向,巴巴,”普拉巴克答,語氣有點急迫,“但得先走這邊!在火車站那邊有電話。

    我得打電話給我堂兄,他現在在陽光餐廳工作,當洗碗小弟。

    他想替他兄弟蘇雷什找個開出租車的工作,我得把被人擡走的那個司機的編号和老闆名字告訴他。

    那家夥的老闆需要新司機,這麼好的機會,我們得快,不是嗎?” 普拉巴克打了電話。

    幾秒鐘後,我們坐上另一部出租車,他繼續帶我參觀這城市的黑暗面,沒有一絲猶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他也沒再跟我提起這事。

    我偶爾提起時,他隻是聳聳肩,或者語氣平淡地說我們運氣好,沒受重傷。

    在他看來,這場車禍就像夜總會裡的鬥毆,或足球比賽時各擁一方的球迷打群架,稀松平常,不值一提,除非你正巧置身那事件的核心。

     但在我眼中,那場突如其來、野蠻、叫人困惑的暴動,那個出租車司機,整個人漂浮在頭、肩、手翻湧的人潮中逐漸遠去的景象,是個轉折點。

    那件事讓我有了新看法。

    我突然理解到,如果想留在孟買,留在這個我已愛上的城市,我就得改變,我必須投入。

    這城市不容我當個冷漠、疏離的旁觀者。

    我如果想留下,就得認識到孟買會把我拖進她癡迷、憤怒的河流。

    我知道,我遲早得跨出人行道,走進那該死的群衆,親身接受磨煉。

     懷着從那件騷動與奇事中滋生的這種決心,我跟着普拉巴克展開環遊孟買黑暗面的旅程。

    首先,他帶我到距董裡區不遠的一處奴隸市場。

    董裡是孟買的人口密集區,以擁有清真寺、市場、專精蒙古料理的餐館而著稱。

    大道變成街道,街道變成巷道,最後巷子窄到出租車無法通行。

    我們棄車步行,蜿蜒曲折的小巷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順着喀提林的巷子愈往裡走,我們所處的時代離我們愈遠。

    汽車和摩托車陸續不見蹤影,空氣變得較幹淨、清新,沒有其他地方普遍彌漫的柴油和石油廢氣污染,我們聞到香料味和香水味。

    車聲漸稀,終至不複聞,取而代之的是街頭聲音:一班小孩在小院子裡背誦《古蘭經》;婦女在門口搗香料、石頭相碰的刮擦聲;磨刀匠、拍松褥墊的、修理爐子的和其他沿街叫賣的小販樂觀的喊叫聲。

    到處傳來人們用嘴巴和手發出的聲音。

     我們走在迷宮般的巷弄,一個轉彎,經過一長排停放腳踏車的鐵架。

    接着,就連這些簡單的機器也消失。

    貨物捆成一大捆,由挑夫頂在頭上運送。

    熱得人難以忍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孟買太陽,從此處卸下:巷弄裡陰暗、涼爽、不見日光。

    建築隻有三層樓高,頂多四層,矗立在蜿蜒的小巷旁,像要俯身壓來。

    天空隻剩一抹淡藍。

     這些建築古老而破舊。

    原本堂皇而氣派的石造立面,如今剝落、髒污,散布着随意修補的痕迹。

    頭頂上,到處可見小陽台往外突出,與對面的小陽台相會,距離近到伸長手就可以碰到對面陽台,把東西遞過去。

    偶爾瞥見屋内,牆壁未粉刷,樓梯搖搖欲墜。

    許多人家敞着一樓窗戶,以露出臨時店鋪,陳售的東西有糖果、香煙、食品雜貨、蔬菜、器皿。

    顯然,這裡雖然鋪設了水管,但很簡陋。

    我們經過幾個地方,看到那裡的婦女拿着鐵罐或陶罐到戶外唯一一個水龍頭取水。

    所有建築表面爬着像蜘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電線和導線管,仿佛就連現代和現代動力的象征和來源都隻是大手一揮就會被拂掉的脆弱的臨時管線。

     左彎右拐的窄巷似乎屬于另一個時代,随着我們愈深入迷宮巷弄,居民的外貌也似乎變得和現代愈遙遠。

    在這城市其他地方尋常可見的西式棉質襯衫和長褲,随着我們腳步的深入,愈來愈罕見,最後除了在最年幼的小孩身上,這類打扮完全不見蹤影。

    男人是色彩多樣的傳統打扮:長及膝蓋、從脖子到腰部有成排珠母紐扣的絲質長襯衫;素色或帶有條紋的束腰帶長袖長袍;類似西方僧侶服的連帽鬥篷;白色或念珠色、款式各異的無檐便帽,以及黃、紅、鐵青色的頭巾。

    這一區雖然生活貧困,女人身上的飾物卻更搶眼,飾物雖不值錢,設計卻極其繁複、用心。

    她們額頭、臉頰、手和手腕上種姓地位的文身也同樣搶眼。

    每個女人裸露的腳上,都戴了銀鈴腳镯和螺旋狀黃銅趾戒。

     這數百位居民的穿着,似乎是居家尋常打扮,是為自己而打扮,而非為出外溜達而打扮。

    他們以一身傳統穿着示人,似乎安然自得。

    街道也很幹淨。

    建築雖然龜裂、髒污,窄小的過道擠滿山羊、雞、狗和人,每個瘦削的臉龐流露着貧窮生活的愁容和空洞,但街道和人都徹頭徹尾地幹淨,不見污痕。

     接着我們轉進更古老的小巷,巷道狹窄到兩人錯身而過都非常勉強。

    對面走來的人會先跨進門口,讓我們先過,再前行。

    這些小路上方有頂棚和遮棚遮着,非常陰暗,前後能見度隻有幾米。

    我緊盯着普拉巴克,深怕落單迷路,走不出去。

    矮小的普拉巴克頻頻回頭,要我注意前面路上松動的石頭,或台階與頭頂上的障礙物。

    我全副心思在預防這些危險,因此失去方向感。

    我腦海中的孟買市地圖旋轉、模糊、漸漸消失,我無法判定海的方位,以及到這地區途中所經過的那些重要地标——弗洛拉噴泉、維多利亞車站、克勞福市場——的方位。

    我不知自己置身何處。

    我覺得自己太過深入這些窄巷,覺得敞開的家戶大門和香水濃郁的人體,散發出讓我透不過氣的濃濃人情味,因而覺得自己似乎走在屋裡,走在人家家裡,而不是走在屋與屋之間。

     我們遇見一位小攤販老闆,他穿着汗漬斑斑的棉背心,翻動盤子裡的面糊狀食物,盤裡的油噗吱作響。

    盤子下的煤油爐發出藍色火焰,這是周遭唯一的光源。

    那火焰很詭異,讓人想起修道院的生活。

    他的心情寫在臉上,日複一日、報酬微薄的工作,使他眼神裡徘徊着某種極度痛苦與沉悶、壓抑的憤怒。

    普拉巴克走過他身旁,走進黑暗。

    我走近那男子時,他轉頭正對我,眼神與我交會。

    一時之間,他藍色火光下的憤怒全傾瀉在我身上。

     多年後,我結識的阿富汗遊擊隊朋友在坎大哈攻城戰附近的山上,聊了幾小時印度電影和他們最喜愛的寶萊塢電影明星。

    印度演員是世界上最會演戲的演員,其中一人說道,因為印度人懂得如何用眼睛叫喊。

    那位在小巷裡以賣油煎食物為生的小販,以叫喊的眼神盯着我,以笃定的姿态定住我,猶如他已把一隻手伸進我胸膛。

    我動彈不得。

    我的眼神在說:我很難過,很難過你得做這工作,很難過你的世界、你的人生如此炎熱、陰暗、無人過問,很難過我闖進…… 他仍盯着我,手裡緊握着煎盤的把手。

    我的心髒怦怦跳了一下、兩下、三下,我滿腦子可笑又可怕的想法,心想他是不是要把滾燙的熱油往我臉上潑。

    恐懼讓我不由得猛然移動腳步,我雙手平貼着潮濕的石牆牆面,小心緩慢地走過他身旁。

    走到他身後兩步時,我踩到路上的裂縫,重心不穩摔倒,把另一個人也拖倒。

    那人是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身子瘦弱。

    隔着他粗糙的短袖束腰外衣,我感覺到他如柳條籃般的嶙峋瘦骨。

    我們倆重重一跌,跌在某戶人家敞開的門口附近,那老人撞到頭。

    我急忙起身,結果又踩在一堆松動的石頭上而滑倒。

    我想扶起那老人,但有個老婦人蹲坐在門口,她拍打我的手,要我不要靠近。

    我用英語道歉,絞盡腦汁想着對不起的印地語怎麼說——怎麼說?普拉巴克教過我……Muj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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