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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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g’或‘lingam’就是陰莖。

    ” “别胡扯了,老兄,”我抗議,再度上路,“我怎麼能拿‘陰莖先生’這名字四處走,你是在糊弄我?我現在就看出來了——嗨,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陰莖。

    門都沒有,免談。

    我想還是照舊叫林賽。

    ” “不,不!林,我跟你說真的,這是個好名字,非常有力的名字,非常吉祥,再吉祥不過了!别人聽到這名字,都會喜歡。

    來,我證明給你看。

    你送給我的這瓶威士忌,我要留給我朋友桑傑先生。

    喏,就在這家店,你仔細瞧瞧他有多喜歡你的名字。

    ” 沿着這條鬧街再走幾步,我們來到一家小店,敞開的店門上有如下的手寫招牌: 收音機診所 主營電器修理,電子器材買賣、修理 店主桑傑·德什潘德 桑傑·德什潘德體格粗壯,五十來歲,頭頂中秃,頭發灰白,眉白而濃。

    他坐在堅實的木頭櫃台後面,周邊擺着正在大力放送的收音機、已大卸八塊的卡匣式放音機、裝有零件的箱子等。

    普拉巴克跟他打招呼,連珠炮式地講了一堆印地語,把那瓶威士忌遞過櫃台。

    德什潘德伸出一隻肉鼓鼓的手一把抓住,看都沒看,迅速收進櫃台下面,接着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沓盧比,抽出一部分,掌心翻轉向下,遞給櫃台另一頭的普拉巴克。

    普拉巴克收下後,迅速收進口袋,動作之快之利落,好似烏賊觸手抓到獵物放進口中一樣。

    最後他終于聊完,示意我上前。

     “這位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他輕拍我的手臂,告訴德什潘德先生,“新西蘭人。

    ” 德什潘德先生嘟哝着說了些話。

     “他今天剛來孟買,住在印度旅社。

    ” 德什潘德先生又嘟哝着說了些話,以隐隐帶着敵意的好奇上下打量我。

     “他姓林,林巴巴先生。

    ”普拉巴克說。

     “他姓什麼來着?”德什潘德先生問。

     “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他叫林巴巴。

    ” 德什潘德先生揚起他粗濃的眉毛,一臉驚訝的笑容。

     “林巴巴?” “正是!”普拉巴克意氣昂揚,“就姓林。

    他也是非常好的人。

    ” 德什潘德先生伸出手,我伸手握了握。

    我們彼此問候,然後普拉巴克開始扯我的袖子,拉我往門口走。

     “林巴巴!”我們要跨出店門時,德什潘德先生大喊,“歡迎來到孟買。

    有随身聽或相機或任何手提收錄音機要賣,來收音機診所,找我桑傑·德什潘德,我會給你最好的價錢。

    ” 我點頭,跟着普拉巴克出了這家店。

    他拉着我沿街走了好幾步,然後停住。

     “看到了吧,林先生,看到他多喜歡你的名字了吧?” “我想是吧!”我低聲說,既不了解他和德什潘德先生那段短短的交易内容,也不了解他為何那麼意氣風發。

    後來對他夠了解、開始珍惜與他的友誼後,我才發現普拉巴克徹頭徹尾深信,他的笑能影響别人的心情,能影響世界。

    事實的确如他所想,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這道理,接受這道理。

     “那名字後面的‘巴巴’代表什麼意思?林,我懂。

    但‘林巴巴’代表什麼意思?” “‘巴巴’隻是個尊稱,”普拉巴克咧嘴而笑,“把‘巴巴’放在你名字後面,或任何特殊人物的名字後面,表示我們對老師、聖徒或非常非常老的人的尊敬——” “我明白了,我明白,但普拉布,我得告訴你,那并沒有讓我更能接受這名字。

    陰莖,這整個玩意兒……我搞不懂。

    ” “但你也看到了,桑傑·德什潘德先生,你看到他是多麼喜歡你的名字!嘿,看看大家會如何喜歡你的名字。

    你看好了,我會把這名字告訴每個人!林巴巴!林巴巴!林巴巴!” 他大喊着說,向這街上每個經過我們的陌生人說。

     “行了,普拉布,行了。

    我相信你就是了,安靜。

    ”這下換我扯他的袖子,催他走,“你不是想喝那瓶威士忌?” “噢,是啊!”他歎氣道,“是想喝,而且在心裡喝過了。

    但現在,林巴巴,把你送給我的好東西賣給桑傑先生,賣得的錢可以買兩瓶非常低劣但很便宜的印度威士忌,喝個痛快,然後還會剩下許多錢,可以買件上好的新襯衫,紅色的,還有一拖拉的上等大麻、幾張有冷氣吹的印地語電影票、兩天的食物。

    對了,林巴巴,你還沒吃你的帕安。

    你現在該把它放進嘴裡嚼,以免走味變得難吃。

    ” “好,怎麼吃,像這樣?” 我把包裹在葉子裡、差不多有火柴盒那麼大的帕安,按照我所看到的吃法,放進嘴裡側面,臉頰與牙齒之間。

    才幾秒鐘,我嘴裡就滿是香甜的味道。

    味道強烈而甘美多汁,既像蜜般甜,又微微帶着辣味。

    包葉開始融化,我小口小口咬着去皮紮實的槟榔、椰棗、椰子肉,咬得嘎吱嘎吱作響,嘴裡滿是甜汁。

     “現在你得吐掉一些帕安,”普拉巴克說,神情專注地盯着我嚼動的嘴,“看,你嚼出像這樣的東西,像這樣把它吐掉。

    ” 他吐出一口紅汁,落在一米外的馬路上,一團紅紅如手掌般大的東西。

    他吐得精準又利落,嘴唇沒殘留一滴紅汁。

    他使勁在旁鼓動,我試着照做,但滿口鮮紅的汁液汩汩流出嘴巴,一路淌過下巴,有幾滴落到襯衫前胸上,有幾滴啪嗒落在右靴上。

     “沒關系,這襯衫。

    ”普拉巴克皺起眉頭,從口袋裡抽出手帕,使勁擦拭滲入我襯衫前胸的血紅汁液,但擦不掉了,“你的靴子也沒關系,我會像這樣擦掉,你瞧。

    我得問你,你喜歡遊泳嗎?” “遊泳?”我問,把嘴裡殘餘的少量帕安混合物吞下肚。

     “對啊,遊泳。

    我要帶你去昭帕提海灘,非常漂亮的海灘,在那裡你可以練習嚼、吐、嚼、吐帕安,而不會弄髒衣服,讓你省下不少洗衣服的錢。

    ” “嘿,說到四處逛這城市,你是個導遊,對吧?” “對啊,非常優秀的孟買導遊,也帶人遊覽全印度。

    ” “你一天收費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頑童似的咧嘴而笑,雙頰鼓得像蘋果。

    看他那表情,我漸漸明了他毫無心機的微笑背後不為人知的精明的一面。

     “我一整天收費一百盧比。

    ”他說。

     “行……” “遊客三餐自理。

    ” “當然。

    ” “還有出租車費,也是遊客付。

    ” “當然。

    ” “還有孟買搭巴士費用,全是遊客付。

    ” “嗯。

    ” “還有茶,如果在炎熱的午後喝個茶提振精神。

    ” “嗯……” “還有性感女孩,如果在涼爽的夜晚很想發洩一下……” “嗯,行,行。

    聽着,我會付你一整個星期的錢。

    我要你帶我參觀孟買,告訴我這城市的事。

    如果我滿意的話,一星期結束時我會另給獎賞,你看這樣如何?” 他眼裡綻放笑意,但回應時語調出奇地嚴肅。

     “林巴巴,你這決定不錯,非常不錯。

    ” “哦,”我笑道,“那我們就等着瞧了。

    我還要你教我一些印地語,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可以全部教你!ha表示是,nahin表示不是,pani表示水,khanna表示食物……” “行了,行了,不需要立刻教。

    這家是餐廳?很好,我餓死了。

    ” 我正要進這家陰暗而不起眼的餐廳,他突然拉住我,表情變得很嚴肅。

    他皺起眉頭,用力吞口水,仿佛不确定該如何開口。

     “享用這美食之前,”他終于開口,“在我們……還有我們做任何交易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 “行……” 他這麼垂頭喪氣,我不由得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嗯,我要說……那一拖拉的大麻,我在飯店賣給你的那塊大麻……” “怎麼啦?” “唉……那是商場價。

    真正的價錢,也就是友情價,是一拖拉阿富汗大麻隻要五十盧比。

    ”他舉起雙手,然後猛地放下,拍打大腿,“我多要了你五十盧比。

    ” “這樣啊!”我低聲回答。

    從我的觀點來看,這根本是不足挂齒的小事,小到我很想放聲大笑。

    但對他而言,顯然是件大事,而我猜他很少感動到如此坦白。

    事實上,誠如他許久以後告訴我的,他那時剛決定要喜歡我,對他而言,那表示他得遵照良心,毫無隐瞞交代他所說過或做過的任何事。

    他始終将事實全盤托出,這是他最讨人喜歡,也是最讓人惱火的特質。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我建議,”他一臉嚴肅,“我們盡快把那塊商場價的大麻抽完,然後我會買塊新的。

    在那之後,一切都按友情價算,對你、對我都是。

    這辦法沒問題吧?” 我笑,他跟着我笑。

    我伸手鈎住他的肩,帶他進去那人聲鼎沸的餐廳,餐廳裡蒸汽彌漫,香味四溢。

     “林,我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普拉巴克咧嘴而笑,堅定地說道,“我們是幸運兒,對不對?” “大概是吧,”我回,“大概是吧!” 幾小時後,我回到那舒适而陰暗的房間躺着,天花闆上的吊扇不停轉動,哼哼直響。

    我累了,但睡不着。

    在我床邊的窗戶下,白天飽受折磨、辛苦幹活的街道,這時臣服于夜間的悶熱,一片靜寂,空氣潮濕,繁星點點。

    城裡令人驚訝、費解的影像,如風中的樹葉般,在我腦海裡翻滾,而我的血液裡湧動着希望和可能,叫躺在暗室中的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抛下的人,沒有一個知道我的行蹤。

    在孟買這個新天地,沒人知道我是誰。

    在那一刻,在那陰影裡,我幾乎是安全無虞的。

     我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說一早要來帶我去參觀這城市。

    他會來?我懷疑。

    或者更晚些我會看到他和另一個剛來的遊客在一塊?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信守承諾,早上出現,我要開始喜歡他。

    在下這決定那一刻起,我隐隐懷着孤單之人的冷酷。

     我想起那個女人卡拉,一再想起,驚訝于她泰然自若、不苟言笑的面容一再浮現腦海。

    “哪天你如果到利奧波德,就會找到答案。

    ”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知道那是邀約,還是挑戰,還是警告。

    不管是什麼,我決定奉陪。

    我要去那裡找她。

    但不是眼下。

    等我更了解這個她顯然已經非常了解的城市之後再說。

    就花一星期,我心想,在這城市待一星期…… 我在這個孤寂冷清的個人天地裡,想起很多事,一如以往,我還想起家人和朋友。

    不斷想起,卻見不到、摸不着。

    每天晚上,我在無可壓抑的渴望中掙紮度過,渴望取回我為獲得自由而失去的東西,所有失去的東西。

    我每天晚上被羞愧的釘子刺穿,那些我确信永遠無緣再見面的心愛的人,因為我得到了自由,而他們卻持續在受苦。

     “我們可以殺他價,是吧!”那個高個兒加拿大人,從房裡另一頭黑暗的角落說話,突然冒出的聲音在靜寂裡回蕩,像是石頭砸在金屬屋頂發出的聲音,“我們可以跟那經理殺低房價。

    一天要我們六美元,我們可以殺到四美元。

    那雖然不貴,但這裡人的作風就是這樣。

    你得跟這些人殺價,每樣東西都要。

    我們明天就要去德裡,但你要住這裡。

    先前你不在時我們談過,我們有點擔心你。

    你得跟他們殺價,老哥。

    不懂這個,不這樣想,他們會把你吃得死死的,這些人。

    印度的城裡人都是不折不扣唯利是圖的人,老哥。

    别誤解我的意思,印度是個了不起的國家,因此我們才會再來。

    但他們與我們不一樣。

    他們……唉,他們認為就該這樣。

    總而言之,你該殺他們價。

    ” 房價的事,他說的的确沒錯。

    我們本可以一天省個一兩美元。

    為了節省開支,本來就該讨價還價。

    在印度,大部分時候,就該這樣做事,這樣才精明,才讨人喜歡。

     但他也不全部是對的。

    在接下來幾年裡,那位經理阿南德和我成為好友。

    第一天見到他,我就信任他,沒有殺價,我沒有想從他身上榨錢,我憑着直覺行事,尊敬他且打算喜歡他。

    因為這些,我赢得了他的喜愛。

    他不止一次告訴我這事。

    他和我們一樣知道,要三個外國人付六美元,無關痛癢。

    這飯店的老闆規定,每間房一天要價四美元。

    那價錢是他們的底線,多出來的一兩美元,就是阿南德和他三名服務客房的下屬一天的工資來源。

    外籍遊客殺價,省個微不足道的一兩美元,卻讓他少賺一天的錢,也讓遊客失去和他結為朋友的機會。

     在與印度人打交道時,有個簡單而令人吃驚的道理,那就是按照感覺行事,比按照理智更為明智。

    在這世上,沒有哪個地方這麼切合這個道理。

     那時候,在孟買的第一個晚上,閉眼躺在黑暗而寂靜的房間裡時,我還不懂這道理。

    我憑直覺行事,心想幸運之神一定會再度眷顧我。

    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愛上那女人、那城市。

    在笑意從我嘴唇消失前,我迷迷糊糊地進入無夢的酣睡。

     (1)作者在此使用孟買當地的主要方言馬拉地語,是印度的二十二種規定語言之一,在印度南部的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使用。

    馬拉地語以梵語為主做變化。

     (2)拉傑尼希教派(Rajneeshis),印度人奧修(原名拉傑尼希)創立的邪教組織。

     (3)哥譚市(GothamCity),《蝙蝠俠》漫畫中虛構的城市,犯罪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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