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放了硫黃,燃着在地上足煙,紙鼓得沒有一個坑兒了,幾乎不能按住,一聲呼喊,八隻手托起,猛地向空中一送,它就飛去了。

    愈飛愈高,隻看出是一顆流動的星,我們便大呼小叫,盡夜兒追着跑。

    天明回來,頭上的帽子卻發覺早跑丢了…… 是沙沙又在悄聲喚我嗎?她是隔壁劉叔的女兒。

    娘曾說:“長大了,讓她做你的媳婦。

    ”我們倒當真要做夫妻了,什麼好吃的,她拿給我,什麼好玩的,我送給她。

    有一次她哭了,怎麼也勸不下,我倒生氣了,說:“要再哭,你就是多麼漂亮,我将來也不要你做媳婦了!”這話讓娘聽見了,逢人就說趣,羞得我三天不敢出門…… 鄰人們又來了,他們還要耍鬧我,問我聽出什麼歌兒了,我把這些講給了他們,他們竟面面相觑了: “這才奇了!你是怎麼個聽的?” “用心靜聽。

    ” “多少煩事纏身,倒有這麼清閑心情?” “愈是煩惱,愈是該要聽了。

    ” 他們就老實起來,再陪我坐下。

    但是,夜色沉沉,他們竟全睡了過去;一覺醒來,清露已經上來,問我又聽到了什麼。

    我講了是奶奶又在桂樹下說着的神話;荒野上捉住了流螢,用南瓜花包了,做黑夜裡的燈籠;還有那迷迷離離的夢……他們依然什麼也未聽到。

     鄰人說: “啞琴于你有歌,于我們則無;可惜我們心中沒有你的那根弦呢。

    ” 我說: “這話錯了。

    人人心裡都有一根兒時的弦,隻是你們還未找着罷了。

    ” 鄰人們都默默不語了,各自在自己心上尋找着各自的弦。

    差不多都已找着了吧?一時院裡鴉雀無聲,誰也不曾睡去,誰也不再戲音谑笑;這麼一直到了夜闌。

    末了,站起來,說果然聽到了自己兒時的歌,隻恨聽得遲了,又怨對着啞琴不可彈出,不可和弦而唱,遺憾不已。

     鄰人遺憾,便隻是遺憾,踽踽回去睡了。

    而我斷了兒時之弦不能再續,回到房中無窮的詩文卻湧在筆下;遂寫下此文,一是為充實自己,二是為充實鄰人,時正是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一日夜子時也。

     1982年6月11日
0.0430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