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訪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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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了一道茶,他的演講還遙遙不見結束。

    客人們都瞌睡得有氣無力……直到有人下床出去方便了,嫂子也開始搬被褥鋪床了,他還坐在被褥堆裡說啊說啊,不肯挪地方。

    直到滅了燈,大家各自鑽進被窩,他還在黑暗中興奮地說個不停,邊說邊兀自哈哈大笑。

    還不時一人分飾兩角,繪聲繪色地模仿兩路口吻,表演得極其投入。

    好像面對的是廣場的全體觀衆而不是熟睡的人。

    出于禮貌,他的演講每告一段落,黑暗中就會有一個客人“耶”(語氣詞,同“嗯”)地回應一聲。

    但漸漸地,再也沒人開口了。

    好半天後,突然有人受驚一般喊道:“安拉!”再口齒不清地連“耶”好幾聲——他被居麻吵醒了。

     第二天清晨,被窩裡的人們殘夢未盡時,居麻又開始演講了。

    在被窩裡說了半小時,早茶時又說了一小時。

    多麼過瘾啊…… 因太冷,卡車的柴油機發動不了,來人要求嫂子幫着燒點熱水。

    雖然當時水很珍貴,嫂子還是二話不說,燒了一大壺。

    這一壺全部都澆在柴油機上了,還是沒用。

    居麻又幫着扛了一袋羊糞塊過去。

    司機頂起車頭,燒起火,在某個部位烤了許久許久,才發動起來。

     另一邊,人們在緊鑼密鼓地套馬。

    一大早胡爾馬西就出門去找馬,一個小時後趕回來四五匹。

    兩家人全體上陣,用玉米口罩引誘,并四面堵截,總算套住了一匹。

    這馬還不曉得大難臨頭了,吃玉米吃得非常愉快。

    若其他馬想湊過來聞它的口罩,它就嘶怒着用戴了口罩的馬嘴去咬人家。

     然而,如此鬧騰了一個晚上加一個早上,生意卻沒做成。

    那個老闆摸了摸馬肚子,滿臉的不滿意。

    他隻肯出五千五,但居麻最低要五千六。

    為這一百塊錢,雙方相持了許久。

    最後老闆火了,把錢硬塞進居麻的外套口袋。

    居麻迅速掏出來甩回去。

    老闆很有脾氣,揣回錢上車(車已經發動許久了)就走。

    居麻也很有脾氣,一聲不吭,驕傲又失落地看着那車搖搖晃晃開走了……真的開走了!雙方在最後時刻怕是都在期待着對方反悔,但誰也沒有……大家都有脾氣。

     回家後夫妻倆默默無語。

    突然間,這個房間似乎從沒這麼安靜過。

     好半天後,居麻勉強地對我笑笑:“沒事,今年賣不掉嘛,明年再賣。

    一樣的……”然後喝了兩碗昨天剩下的肉湯麥子粥,黯然放羊去了。

     依我看,下次賣馬,得先談好價再給煮肉備飯。

    如此殷勤相待,卻落得一場空……退一步講,就算交易成功了,給他們煮的那鍋肉折成錢算下來,我們還是沒占多少便宜啊。

    還有,我覺得那個老闆好聰明,他先要求幫着發動了柴油車再談價。

    莫非就是提防價格談不攏,不好開口求助? 再一想:這可真是小人之心!在荒野裡,禮數永遠大于利益。

    都坐到一起了,什麼樣的客人都是客人啊,舉座暢談的快樂高于一切。

     再說,這麼冷的天裡,如果因為糾紛而對别人的困難置之不理,也太不地道了,傳出去也丢人。

     唯一讓我不能釋懷的是那輛大卡車上綁着的牲畜。

    那幾天持續高寒,車廂鐵闆上多冷啊。

    它們之前已經給綁了一天一夜了,往下不知還得餓着肚子再綁多久(得收夠一定數量,牲畜販子才會離開冬牧場)——若不是居麻的攔截,說不定今天就可以踏上返程,少受點罪了。

     一月下旬,在一個暖和的陰天裡,居麻又迎回了一拔客人。

    迄今為止這是人數最多的一撥——共七個大人和一個孩子。

    再加上他們的厚衣服,我們的地窩子被塞得滿滿當當。

     那是居麻離開後的第五天——他回阿克哈拉辦事去了。

    那天下午我幹完活後信步往北走,一直走了好幾公裡,走到了加瑪跟我提到過的古墓地那裡。

    就在墓地邊,一扭頭,突然見鬼一樣遇到了一輛白車。

    從天而降似的,安安靜靜地出現在身邊了(可能當時逆風行走,風聲的呼嘯遮蔽了汽車引擎聲)……原來正是送居麻回家的車。

     雖然居麻走後,再沒有人整天說怪話,發牢騷,每天晚上也能安安靜靜,一覺睡到天明,但看到他回來還是很高興。

    想立刻跟着一起回家,便不顧這個五座的北京吉普裡已經擠了七個大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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